「三聖母被赦免了!」
這句話剛從凌霄殿傳出去,天庭各司就像被人拿棍子捅了一下。
司命府的玉冊停了。
雷部幾個神將本來還在爭一樁下界風雨的批文,聽見這話,嘴裡的爭執也斷了半截。
南天門外更熱鬧。
一群年輕仙官躲在雲柱後面,壓著聲音,可眼睛一個比一個亮。
有人低聲道:
「當年雲華仙子被楊戩劈山救出來,後來沒再追究。如今三聖母也被沉香劈山救出來,陛下也不追究。」
他頓了頓,像是覺得這話說出來有點燙嘴。
「楊家兩個女人,都自由了。」
旁邊一個仙官立刻看了看四周。
沒人呵斥。
他膽子才大了一點。
「自由是自由了,可天條還在啊。」
這一下,剛才那點鬆快全沒了。
對。
天條還在。
三聖母自由了,華山碎了,沉香抱著母親回家,楊戩也跪謝了陛下。
可寫在古卷上的那幾個字,沒有一個字被抹掉。
仙凡私配,仍是犯禁。
下次呢?
這兩個字一出來,比剛才所有歡喜都沉。
年輕仙官攥著袖口,聲音更低。
「下次再有人犯了這條,壓還是不壓?」
沒人答。
他自己也知道這問題要命,可憋不住。
「壓了,就是第二個三聖母。三界剛看完沉香劈山,誰心裡不堵?不壓,那天條不就成擺設了?」
另一個仙官咽了咽喉嚨。
「陛下這次鬆了口,可天條一個字都沒改。」
「所以下次怎麼辦?」
這句話落下,幾個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「你們這些年輕人,就是眼皮子淺。」
趙公明聲音從後面砸過來。
幾個仙官嚇得差點把笏板扔出去。
年輕仙官臉都白了半截。
這位可不是太白金星。
太白聽見了,最多勸一句慎言。
趙公明聽見了,罵你都是輕的,興致來了還能把你祖師爺也帶上。
趙公明看著他們那副慫樣,嗤了一聲。
「怕什麼?貧道又不吃人。」
沒人敢接。
您是不吃人。
您罵人比吃人還難受。
趙公明往前走了兩步,聲音不高,可每個字都砸得很實。
「陛下今天鬆口,不是改天條,是給人情。」
幾個仙官愣了一下。
趙公明伸手往南天門外一指。
「楊家為天庭打了多少年仗?楊戩守灌江口,聽調不聽宣,可天庭真有事,他哪次沒來?」
「現在他剛突破肉身准聖,三界誰不知道?」
「沉香呢?女媧娘娘的寶蓮燈都認了他,這是什麼分量?你們真當陛下看不見?」
說到這裡,趙公明又嘖了一聲。
「楊嬋被壓十幾年,罪也受了。楊戩有功,沉香有女媧的面子。陛下這次放人,是給楊家,也是給女媧娘娘,更是給三界看一條活路。」
幾名年輕仙官聽得發怔。
這話聽著很像那麼回事。
至少比他們剛才那堆「壓不壓」的亂想穩多了。
幾個仙官偷偷鬆了一口氣。
還好。
天庭還沒亂。
可就在這時,剛才最先發問的年輕仙官抬起頭。
他臉色還是白的,可嘴唇動了動,硬是問了出來。
「公明道友,那下次呢?」
趙公明看向他。
年輕仙官手指攥緊笏板。
他知道這話不該問。
可他不問,今晚回去都睡不著。
「下次若沒有功績,沒有楊戩這樣的兄長,沒有沉香這樣的兒子,也沒有女媧娘娘的寶蓮燈。」
他聲音越說越低,卻沒有停。
「只是一個普通仙官,或者一個普通仙子,愛上凡人,犯了天條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趙公明臉上的笑,停住了。
這一下,南天門外真的靜了。
剛才他說得痛快,是因為楊家這事有得圓。
楊戩能打。
沉香能劈。
寶蓮燈能亮。
女媧娘娘能看。
玉帝能順水推舟。
可若換成一個沒人撐腰的小仙呢?
壓嗎?
壓了,三界會想起楊嬋。
不壓,天條就真的漏了口子。
趙公明嘴唇動了一下,居然沒罵出來。
這事煩就煩在這裡。
罵劉彥昌容易。
懟老仙官也容易。
可這問題不容易。
因為它不是問楊嬋該不該放,是問天條以後怎麼立。
趙公明活了這麼多年,見過聖人算計,見過封神殺劫,見過無數道理被人拿來當刀。
可這會兒,一個小仙官把問題擺在他面前,他還真答不上。
「這……」
趙公明只吐出一個字,就皺起眉。
幾個仙官看著他,沒人催。
他們也不是要逼趙公明。
他們只是想知道答案。
可偏偏,誰都沒有答案。
遠處,太白金星站在廊柱後面,拂塵搭在臂彎里,半天沒有上前。
他全聽見了。
按他的性子,這時候應該走出去,笑眯眯地說一句「諸位慎言,陛下自有聖裁」,再把人散了。
這套他熟。
太熟了。
可腳剛要邁出去,他又停住。
因為他也沒底。
趙公明能用楊戩的功勞、沉香的寶蓮燈、女媧娘娘的態度,把今日這道赦令圓過去。
可下次呢?
太白金星低頭看著手裡的拂塵,指尖慢慢收緊。
他在天庭做了這麼多年和事佬,最懂規矩和人情之間那點縫。
規矩太硬,人心會碎。
人情太軟,規矩會塌。
以前他覺得這句話是自己圓場用的廢話。
今天才發現,不是廢話。
是真麻煩。
大麻煩。
太白金星看了一眼凌霄殿方向,喉嚨里輕輕嘆了一聲。
陛下啊。
您這次把三聖母放了,確實漂亮。
可漂亮之後,帳才剛開始算。
內殿裡,玉帝坐在桌案前,沒有換下龍袍。
案上放著一卷古卷。
天條。
那捲東西很舊,舊到邊角都被仙光磨得發白。
可上面的字仍然清楚,筆畫冷硬,一筆一划都像不肯退讓。
玉帝看了很久。
沒有翻。
也沒有合上。
南天門外,楊戩帶著楊嬋和沉香正要離開。
沉香傷得太重,寶蓮燈懸在他身側,一點點五色光護住他的經脈。
楊嬋扶著他,眼睛幾乎沒從他臉上離開過,像少看一眼這孩子就會再被誰搶走。
楊戩走在前面,走了幾步,忽然停住。
他回頭看向凌霄殿。
他剛才在殿裡替妹妹請命,想要的只是讓楊嬋自由。
現在自由拿到了,他本該鬆一口氣。
可南天門外那些仙官的議論,他也聽見了。
下次怎麼辦?
這問題像釘在雲階上,繞不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