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悟空拎著金箍棒從殿外走進來的時候,南天門外那幾個年輕仙官立刻閉了嘴。
這猴子平日裡笑嘻嘻,動不動就齜牙咧嘴,像是什麼都不放在心上。
可今日他臉上沒笑,金箍棒也沒扛在肩上,只拖在身側,棒頭擦過雲階,聲音一下一下往人耳朵里鑽。
孫悟空站在殿中,抬眼掃了一圈眾仙。
「你們在這兒吵天條該不該改,俺老孫倒想起一件事。」
沒人接話。
哪吒站在殿外,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本來想插一句「你又想起什麼破事」,可話到嘴邊,硬是咽了回去。
孫悟空今天這個腔調,不適合懟。
孫悟空咧了一下嘴,可那笑沒半點輕鬆。
「當年俺老孫被壓五行山下,也是天條嗎?」
凌霄殿安靜了。
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停住。
孫悟空繼續往下說。
「也是活該嗎?」
這句話一出來,幾個老仙官臉色都變了。
當年孫悟空大鬧天宮,攪亂蟠桃會,踹翻兜率宮,打到凌霄殿外,按天庭法度,當然該罰。
這事沒人敢說不該。
可五行山五百年。
這五個字放在紙上,只是一個數字。
可從孫悟空嘴裡說出來,就不一樣了。
那不是數字。
那是山壓在背上,泥土埋到脖子,風吹雨打,餓了只能吃鐵丸,渴了只能喝銅汁。
太白金星嘴唇動了動,沒敢接。
他以前總覺得,大聖如今成了鬥戰勝佛,五行山那一劫也算過去了。
可現在才發現,過去個屁。
山移開了,不代表壓過的骨頭不疼。
孫悟空盯著眾仙,聲音低了些。
「俺老孫當年鬧天宮,確實該罰。」
這話一出來,殿內不少仙官反而更不敢抬頭。
若孫悟空上來就喊冤,他們還能用天庭法度擋回去。
可他自己先認了。他認自己該罰,再問罰得重不重,這才難接。
趙公明眼睛亮了。
好猴子。
這一棒沒砸人,砸得比金箍棒還疼。
孫悟空道:「可五百年的五行山,是不是太重了?」
沒人說話。
「俺老孫出來之後,頭上那個緊箍,是不是戴得太久了?」
唐僧已經成佛,取經已經結束,緊箍也早就不在了。
可孫悟空抬手摸了摸頭頂。
那裡明明空著。
他卻像還能摸到那圈金箍勒進肉里的痕跡。
哪吒看著這一幕,嘴角那點平日裡的刺都收了回去。
他以前沒少拿孫悟空開玩笑,說猴子被如來壓了五百年,說猴子被唐僧念得滿地打滾。
可現在看孫悟空抬手摸頭,他忽然罵不出來了。
有些痛,旁人拿來當笑話。
當事人提起來,連笑都笑不穩。
孫悟空放下手,金箍棒在地上輕輕一點。
「天條也好,規矩也好,總得有個度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過了度,就不是規矩了。」
殿裡沒人動。
孫悟空一字一句道:「是枷鎖。」
太白金星喉嚨一下堵住。
枷鎖。
這兩個字太重。
重得他想立刻開口圓一句,說大聖言重了,說天庭法度自有分寸,說當年五行山乃西方佛祖鎮壓,不全是天庭的事。
可這些話在舌尖轉了一圈,全爛了。
因為孫悟空不是在跟他爭案卷。
他是在說自己被壓過。
一個真正被山壓過五百年的人,說規矩過了度就是枷鎖,誰能輕飄飄一句「慎言」壓回去?
太白金星低下頭,聲音很輕。
「大聖的話……老臣記下了。」
孫悟空看了他一眼,忽然咧嘴笑了。
這一下,倒有了點平日裡的猴樣。
「記下有個屁用。」
太白金星臉皮一抽。
來了。
這猴子果然正經不過三句。
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搭。
「得改了才算數。」
殿內幾個仙官眼皮狂跳。
這話太直。
直得連趙公明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。
孫悟空卻不管這些,擺了擺手。
「不過這事兒輪不著俺老孫操心。」
他抬頭看向內殿方向,嘴角那點笑淡了些。
「陛下心裡有數。」
這句話一落,凌霄殿裡更靜。
太白金星差點想捂臉。
大聖啊,你這不是夸陛下,這是把陛下架火上烤啊。
你說陛下心裡有數,那陛下若不改,豈不是沒數?
可偏偏這話又不能說錯。
玉帝剛赦免楊嬋,剛讓天條鬆了一道縫,三界都在看著。
他當然得有數。必須有數。
哪吒站在一旁,難得沒懟孫悟空。
他看著那隻猴子,忽然覺得這猴子確實不一樣了。
以前的孫悟空聽見「規矩」兩個字,第一反應就是砸。
砸不開,就再砸。
誰擋砸誰。
現在他會說「度」。
這就很麻煩。
一個只會砸的猴子,天庭能壓,靈山能箍,仙神能罵他妖猴。
可一個被壓過、被箍過、還學會問「度在哪裡」的孫悟空,誰都不能再把他當成當年那隻野猴子。
楊戩站在殿門邊,目光落在孫悟空身上,眼底閃過一點思索。
他聽懂了。
孫悟空說的不是五行山,也不只是緊箍咒。
他是在替所有被規矩壓過的人問一句:罰可以,為什麼要罰到人不像人?
楊戩想起桃山,想起華山,想起沉香跪在山前滿身是血的樣子。
夠了。
這兩個字不是他一個人的話。現在連孫悟空也在說。
兜率宮裡,太上老君看著天幕,拂塵搭在臂彎,半晌才點了點頭。
「這猴子,西遊之後確實長進了。」
兩個童子站在丹爐邊,互相看了一眼。
能讓老君這麼評價,真不容易。
一個童子小聲道:「師祖,大聖以前不是最討厭規矩嗎?」
老君看了他一眼。
「被規矩壓過,才知道規矩該怎麼立。」
童子愣住,不敢再問。
老君垂下眼,看著爐火一點點舔著丹爐底部。
這事不簡單。
天條若改,牽一髮動全身。
仙凡私配只是擺在明面上的那一條,背後還有神職、香火、因果、天庭威嚴。
玉帝若不動,今日這股人心遲早反噬。玉帝若動,動輕了沒用,動重了天庭自己先亂。
難。
可難歸難,總得有人動第一筆。
內殿裡。
玉帝手裡握著那捲古卷,指節壓在捲軸邊緣,久久沒有鬆開。
孫悟空的話,他聽見了。
一句沒漏。
天條是規矩,還是枷鎖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