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年輕星官攥著笏板，終於往前邁了一步。
這一步很輕。
可凌霄殿裡，所有人的話頭都被他踩斷了。
那星官臉色發白，額角還有汗，顯然也知道自己要說的話不該說。
可他還是抬起頭，看向空著的龍椅，又看向太白金星。
「陛下今日赦免三聖母，說明天條並非鐵板一塊。」
他說到這裡，喉嚨動了一下，手裡的笏板被攥得咯吱作響。
「既然如此，這條『神仙不得私配凡人』的天規，是不是也該重新議一議？」
轟！
凌霄殿直接炸了。
不是聲音一下大起來那麼簡單，是所有人都被這句話戳到了最怕碰的地方。
剛才孫悟空說五行山，說緊箍，說規矩過了度就是枷鎖，大家還能裝作只是大聖舊事重提。
可現在不一樣。
這小星官問的，是天條本身。
太白金星手指一緊，拂塵差點從臂彎滑下去。
可他張了張嘴，竟然沒攔。
若是以前，他早就笑著上前，三兩句話把這星官按回去，再說一句「陛下自有聖裁」，把場面圓過去。
今天不行。
因為這個問題，遲早要有人提。
三聖母被赦了，華山碎了，沉香救母成功了，楊戩也跪謝了陛下。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。
可松完之後呢？
天條還在。
下次誰來挨這一下？
一個老仙官立刻站出來，臉色難看。
「放肆！天規豈是你一個小小星官能議的？」
年輕星官被這一聲吼得肩膀一抖，可腳沒有退。
他怕。
怕得要死。
可他更怕自己今天不說，明天這句話就爛在肚子裡，以後再看見哪個小仙被押下去，他連抬頭的膽子都沒有。
「下官不是要冒犯天庭。」
年輕星官聲音更低，卻咬得很清楚。
「下官只是想問，若天規能因三聖母受苦十幾年而讓一步，那這條規矩本身，是不是也該看看，它到底壓死過多少人？」
殿內更亂了。
「說得不錯。」
「慎言！慎言啊！」
「可三聖母確實沒有亂三界。」
「那也不能動不動就壓山下吧？」
「今日是三聖母，明日若人人效仿，天庭威嚴何在？」
一句接一句，吵得太白金星腦仁發疼。
趙公明卻笑了。
他拍了一下手，聲音響得很。
「說得好！」
眾仙齊刷刷看他。
太白金星眼皮跳了一下。
別。
公明道友，你這個時候一開口，事情八成要更大。
趙公明卻根本不管太白那點眼色，直接往殿中一站。
「貧道早就覺得這條規矩有問題！」
他抬手往滿殿仙神身上一掃。
「神仙也是從凡間修上來的，憑什麼當了神仙就不能有七情六慾？」
「你們誰不是爹娘生的？誰不是從凡胎一步步修上來的？」
他越說越來勁。
「再說了，神仙不戀愛，哪來的小神仙？」
「天庭不就斷後了嗎？」
這話一出，殿內有仙官差點沒憋住笑。
太白金星嘴角抽了一下。
這都什麼跟什麼？
可偏偏趙公明這人就是有這個本事，一句正經話後面能接一句混帳話，混帳完了還讓人覺得，他好像也沒完全說錯。
老仙官臉色鐵青。
「胡鬧！」
他指著趙公明，手都氣得發抖。
「天規自有天規的道理！若神仙都去談戀愛，誰還管三界秩序？誰去行雲布雨？誰去鎮守星辰？誰去監察下界？」
「天庭諸司若全亂了，你擔得起嗎？」
趙公明臉上的笑一下冷了。
「少拿三界秩序嚇唬貧道。」
他往前一步，眼神直接壓過去。
「楊嬋談戀愛影響三界秩序了嗎？」
老仙官卡住。
趙公明聲音更重。
「她是誤了降雨，還是放跑妖魔？」
「她是偷了天庭靈寶，還是改了人間壽數？」
「她只是被關了十幾年！」
殿內慢慢靜下去。
趙公明說到這裡，火氣反而壓不住了。
「倒是那些整天算計來算計去的老傢伙，一邊嘴上喊天規，一邊背後撥紅線、攪因果、推人入劫。」
「他們才是真的在破壞三界秩序！」
這話罵得太狠。
狠到不少仙官臉色都變了。
誰都知道趙公明這話不是單指天庭。
還有那些藏在量劫背後伸手的人。
全被他一口罵進去了。
太白金星沒有開口。
他心裡其實也有氣。
楊嬋這事，若真只是她自己動情，天庭按律處罰，雖然重了些，可至少帳還清楚。
偏偏背後有紅線，有算計，有外力。
結果被壓的是楊嬋，受苦的是沉香，背罵名的是楊戩。
真正撥線的人，躲得乾乾淨淨。
這叫什麼事？
可太白也知道，天庭不能只憑一口氣改天條。
規矩一動，下面全是窟窿。
殿外，楊戩站在玉階旁，手指搭在三尖兩刃刀的刀杆上，沒有進去。
裡面每一句，他都聽見了。
年輕星官問天規該不該議時，他眼神動了一下。
趙公明罵那些算計的老傢伙時，他手指也緊了一下。
不是因為楊家已經脫身，就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。
恰恰因為楊嬋出來了，沉香活下來了，他才更清楚那條天規壓下去是什麼滋味。
壓的是山嗎？
不是。
壓的是一家人。
是十幾年不能見。
是一個孩子從恨里長大。
是一個哥哥明明能提刀，卻只能站在暗處，逼著外甥恨自己。
楊戩閉了閉眼，又睜開。
不能再這樣了。
至少，不能讓下一個孩子也走到華山前，滿身是血地問一句為什麼還不夠。
哪吒和孫悟空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同一種期待。
內殿裡。
玉帝坐在案後，看著面前那捲天條古卷。
凌霄殿裡的吵聲，一句不少傳到他耳邊。
年輕星官的問話，趙公明的拍手，老仙官的反駁，神將的擔憂，孫悟空和哪吒在殿外的低語。
他全聽見了。
玉帝臉上沒有表情。
可手指已經在捲軸上停了很久。
容後再議。
這三個字是他說的。
說出去的時候，他就知道這不是拖延那麼簡單。
現在三界都在等。
殿內那些仙神也在等。
連楊戩、孫悟空、哪吒都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