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豎起第二根手指的時候,凌霄殿裡剛松下去的那口氣,又被提了起來。
「有人說,凡仙之戀不行,神仙配神仙總行了吧?」
天幕里,林道嘴角一扯。
「大家壽命都長,能力都強,門當戶對——呵!天真!」
趙公明剛想點頭,手停在半空。
他忽然有種不太妙的感覺。
「諸位可知道楊戩的婚史?」
南天門外,楊戩的手指停住了。
沉香也愣了一下,抬頭看向自家舅舅。
楊嬋臉色微變。
她知道林道要說誰。
這個名字,在楊家其實很少被提起。
不是沒人記得,是提起來太尷尬。
就像一塊舊傷,平時蓋在衣服下面,沒人碰也就算了,一碰就是疼。
他只是把手從三尖兩刃刀的刀杆上移開了一點,又慢慢按了回去。
完了。
楊戩心裡只有這兩個字。
剛才母親、妹妹的事已經夠扎心了,現在輪到他自己。
說書人這張嘴,真是不把楊家祖墳刨乾淨不罷休。
天幕上,林道摺扇一開,聲音比剛才還快。
「楊戩在娶三聖母的侍女之前,有過一段婚姻!」
「他的原配夫人,是西海龍宮的三公主——敖寸心!」
轟。
三界不少仙神的眼神都變了。
這個名字一出來,很多老仙官的臉上都露出一種想聽又不敢明著聽的表情。
楊戩和敖寸心那段婚事,三界誰不知道?
當年一個是天庭戰神,一個是西海龍宮公主。
婚禮也算體面,龍族給足了排場,天庭也沒有攔。
那時不少人還說,這才叫門當戶對。
結果後來呢?
灌江口天天雞飛狗跳。
西海龍宮那邊也沒少鬧。
最後鬧到和離,敖寸心被貶回西海,楊戩一個人回了灌江口。
從那以後,誰再提這事,誰就是往二郎真君臉上撒鹽。
所以沒人提。
天幕里,林道語速極快。
「楊戩和敖寸心,一個是天庭戰神,一個是龍族公主,門當戶對,壽命相當,看著是天作之合吧?」
「結果呢?」
摺扇啪地一合。
「兩個人三天一小吵,五天一大吵!」
「從新婚吵到離異!」
「最後敖寸心被貶回西海,楊戩孤身一人回了灌江口!」
南天門外,楊戩眼神沉了下去。
敖寸心。
他已經很多年沒在心裡這麼清楚地念過這個名字。
當年有沒有情?
有。
若沒有,他不會娶。
可後來為什麼變成那樣?
因為每天一睜眼就是爭執。
因為他有他的天庭,有他的灌江口,有他壓在身上的楊家舊帳。
敖寸心有她的委屈,有她的驕傲,有她從西海帶出來的脾氣。
誰都覺得自己有理。
誰都不肯先退。
一開始是小事。
一句話說重了,一頓飯沒吃完,一個眼神冷了,都是小事。
可小事堆了幾年、幾十年、幾百年,就成了刀。
西海方向。
雲層之中,一道身影若隱若現。
敖寸心站在海潮上方,手指攥著衣袖,眼淚無聲往下掉。
天幕中,林道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,帶著一點說不出的蒼涼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神仙的壽命太長了!」
「凡人的愛情,保質期幾十年,能白頭偕老已經算圓滿。」
「神仙呢?」
「動輒幾萬年、幾十萬年!」
林道抬手往前一點。
「你讓兩個人在一起待幾萬年,天天大眼瞪小眼,什麼愛情磨不滅?」
凌霄殿裡沒人笑了。
這話聽著損,可細想起來,後背發涼。
凡人說白頭偕老,撐死幾十年。
幾十年裡,有柴米油鹽,有兒女牽絆,有衰老,有病痛,有離別。
很多矛盾還沒來得及爆開,人已經老了。
神仙不一樣。
神仙不老。
神仙有太多時間把一句話翻來覆去嚼爛,把一個眼神記幾百年,把一次委屈熬成怨氣。
長生聽著風光。
可若身邊那個人不合適,長生就是把一段錯處無限拉長。
年輕星官捏著笏板,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趙公明嘖了一聲。
「真君這段婚史,三界都知道,可誰都沒往天條上想過。」
天幕里,林道繼續往下砸。
「新鮮感最多維持幾百年!」
「幾百年之後呢?」
「剩下的全是柴米油鹽、雞毛蒜皮、互相嫌棄!」
「今日嫌你不回家,明日嫌你管太多,後日嫌你心裡只有天庭沒有我!」
「你們以為神仙沒有這些破事?」
「錯!」
「神仙活得久,破事只會更多!」
這一下,殿內有幾個仙官臉都綠了。
太准了。
准得他們不敢抬頭。
有些仙官府里也有道侶,平時在人前仙風道骨,回府之後照樣吵。
吵丹藥誰收,吵弟子誰教,吵哪個洞府靈氣更足,吵上次蟠桃會誰多看了哪個仙子一眼。
這些事不能說。
說出來丟人。
可說書人這張嘴,把神仙那層金皮一撕,裡面也就那麼回事。
玉帝坐在內殿,手指停在天條古卷上。
他聽到這裡,眼神微微發直。
還能這麼圓?
神仙不得婚配,不只是為了防仙凡因果,也是在防神仙把彼此磨成仇人?
玉帝緩緩坐直。
好像……也對。
不。
不是好像。
就是對。
朕當年立天條的時候,雖然沒把這條想得這麼細,但本意就是維護三界穩定。
神仙道侶若日日內耗,神職荒廢,各司混亂,最後不還是天庭來收拾爛攤子?
沒錯。
朕就是這麼想的。
玉帝臉色很穩,心裡卻已經把說書人這句話記了下來。
這話好用。
下次群臣再問,朕就這麼說。
天幕之上,林道摺扇猛地一拍。
「所以天條規定神仙不得婚配——錯了?」
他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沒錯!」
南天門外一片安靜。
這兩個字比剛才「凡仙之戀沒錯」還重。
因為凡仙有壽命差,有因果差,大家勉強還能接受。
可神仙與神仙也不許婚配,這就扎得太深了。
年輕星官張了張嘴,想說話,又硬是忍住。
他覺得說書人說得有道理。
可又覺得哪裡不對。
若只是怕磨成仇人,就一刀切不准所有神仙婚配?
這是不是太狠了?
他想問。
可天幕還沒講完。
這時候插不上嘴,也不敢插。
林道沒有停。
「天條不是不近人情!」
「天條是在保護神仙自己!」
「不讓你們在幾萬年的漫長歲月里,把彼此磨成仇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