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上,林道的聲音放緩了。
「講完楊戩和敖寸心的婚姻,本座想問問諸位——」
他摺扇輕輕一點。
「你們現在覺得,天條還錯嗎?」
這句話一出,剛才還在議論的仙官們,全都收了聲。
天幕里,林道頓了頓,聲音繼續往下壓。
「楊戩是誰?」
「天庭司法天神,執掌天規,連他妹妹犯了天條,他都得親自去壓!」
「這麼多年,他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問——」
「這條天規,真的對嗎?」
凌霄殿外,太白金星拂塵一停。
真君問過嗎?
太白看向楊戩。
他忽然覺得,肯定問過。
一個人若從來不問,怎麼會在華山之事上忍到那種地步?
怎麼會一邊守天條,一邊把外甥逼上救母的路?
怎麼會剛才站在凌霄殿裡說出「天條是死的,人是活的」?
楊戩不是不懂規矩。
他是太懂了。
懂到每一次下手,都知道自己砍的是別人,也是自己。
太白嘴裡有點發苦。
真君這些年,真不好過。
天幕上,林道摺扇一開。
「可現在把這兩樁案子放在一起看!」
「凡仙之戀,家破人亡!」
「神神之戀,一地雞毛!」
「楊戩若是個明白人,此刻就該想通了!」
楊戩手指猛地一緊。
咯吱。
刀柄又響了一聲。
天幕之上,林道的聲音更冷。
「他自己和敖寸心的婚姻,就是活生生的例子!」
「他親眼看著母親被壓桃山,看著妹妹被壓華山。」
「每一樁悲劇,都在證明天條是對的!」
「他想反駁,可他拿什麼反駁?」
摺扇一敲。
「他自己的婚姻就是一地雞毛,他有什麼資格說天條不對?」
轟!
這句話落下,南天門外徹底沒人說話了。
哪吒臉色一下難看。
孫悟空盯著天幕,金箍棒在肩上一轉,又被他按住。
楊戩站在那裡,一個字都不說,刀柄卻快被他攥裂了。
太白看了幾千年的天庭風浪,太清楚這種沉默是什麼意思。
不是沒話。
是話太多,哪一句出口都要帶血。
楊嬋眼眶一下紅了。
她看著楊戩的背影,心裡像被什麼拽住。
二哥不是沒有資格。
他最有資格。
因為這些痛他都受過。
可是說書人說得太狠了,狠到她想替楊戩反駁,卻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。
母親的桃山是真的。
她的華山是真的。
敖寸心的婚事也是真的。
她能說什麼?
說天條錯?
可若天條真的全錯,那她這些年受的苦算什麼?
二哥守了這麼多年的司法天神又算什麼?
說天條對?
那沉香滿身的血又算什麼?
楊嬋喉嚨發堵,只能握緊沉香的手。
沉香感受到母親的力道,低頭看了一眼。
他忽然不想哭了。
他只是更難受。
因為他發現,自己好像也答不上來。
天幕里,林道聲音帶著深意。
「諸位細品!」
「楊戩當年在桃山,被母親一巴掌打醒。」
楊戩的眼神終於動了。
桃山。
那一巴掌。
他記得。
怎麼可能不記得。
母親被救出來後,沒有先抱他,沒有先誇他,反而給了他一巴掌。
那一巴掌打得不重,卻讓他記了這麼多年。
那時候他以為,母親是在怪他來晚了。
後來才明白,母親是想告訴他,有些東西不是一把刀能劈開的。
可他到現在也沒完全懂。
或許是不願懂。
林道繼續道:「今天這番話,若是他能聽到,應該像是另一巴掌——打醒他對天條的天真幻想!」
「天條沒錯!」
「錯的,是那些以為自己能挑戰天條的痴情人!」
南天門外,有年輕仙官嘴唇動了動。
這句話太重了。
重到他剛才寫奏章的那點勇氣都被壓了半截。
難道真的如此?
天條沒錯,錯的是人心?
可如果人心有錯,那神仙修到最後,豈不是要把心修沒?
玉帝在內殿聽到這裡,臉色穩得很。
天條沒錯。
這四個字,太合他的心意。
但後面那句「錯的是痴情人」,讓他眼皮輕輕跳了一下。
這話能用嗎?
能。
但不能全用。
真照這話傳旨,三界那些剛被沉香劈山劈軟的心,怕是又得反彈。
玉帝心裡已經開始改。
說書人這把刀太鋒利,朕不能照著揮,得磨一磨。
天條沒錯,可以。
痴情人全錯,不行。
得說是代價太重,非人人可承。
對。
這樣好聽。
玉帝指尖在案上點了一下。
沒錯,朕當年就是這個意思。
只是沒說得這麼直。
天幕上,林道像是越說越順。
「楊戩若是想通了,就該明白——」
「天條保護的不是天庭的威嚴!」
「是所有神仙不被愛情拖進深淵!」
這句話落下,玉帝眼神第一次有了明顯波動。
他看向楊戩。
也看向天條古卷。
保護的不是天庭威嚴?
這話……漂亮。
比他自己想的還漂亮。
當年立天條的時候,他當然有維護天庭威嚴的意思,而且不少。
可現在說書人這句話一出,味道就變了。
從冷冰冰的帝王規矩,變成了替三界擋災的苦心。
玉帝心裡有點複雜。
說書人啊說書人。
你是真能給朕圓。
有時候圓得朕自己都差點信了。
不。
玉帝坐直了些。
朕本來就是這麼想的。
只是當年沒空說。
太白金星也聽得眼睛發亮,又很快壓下去。
這句話能救場。
太能救場了。
只要後面天條再議,就能把「保護」二字擺在最前面。
不是為了不許人愛,是為了不讓人被愛拖死。
這樣一來,天庭就不是單純壓人,而是在立底線。
可太白也清楚,光有這句話不夠。
保護不是一句口號。
若還是動不動壓山,那叫個屁保護。
太白看向年輕星官,又看向楊戩,心裡有了點數。
奏章得收。
而且得真看。
天幕中,林道補上最後一刀。
「他和敖寸心那些年的爭吵,妹妹被壓時的無力,母親在桃山下的目光——每一幕都在告訴他同一個道理!」
「天條是對的!」
「錯的是那些以為自己能扛得住代價的人!」
「至於楊戩到底有沒有想通,本座不知道。」
林道摺扇慢慢合上。
「但他若還算清醒,這一課,他應該聽進去了。」
楊戩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