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上,林道摺扇一轉,聲音忽然壓低。
「諸位以為七仙女的悲劇,到這裡就完了嗎?」
林道在天幕中輕輕敲了敲摺扇。
「錯!」
「七仙女的悲劇,不是一個人的悲劇。」
他抬手一點。
「是七個姐妹的悲劇!」
「今天本座一個一個講。」
「先說大仙女!」
天河邊,七仙女猛地抬頭。
瑤池內,王母的手也停住了。
大仙女站在瑤池邊緣,原本一直扶著欄杆,沒有說話。
聽見自己的名字,她手指微微收緊。
林道的聲音落下來。
「大仙女,七姐妹中的長姐。」
「最穩重,最懂事,最聽王母的話。」
「她從小就知道規矩是什麼,也知道天條不可碰。」
「所以,她是第一個發現七仙女動了凡心的人!」
大仙女眼睫顫了一下。
那一天,她當然記得。
七妹回到瑤池時,臉上的笑不對。
別人只當她玩鬧,她卻一眼看出來,那不是尋常的開心。
那是心裡藏了人。
天幕中,林道像是把那一幕直接攤開。
「她勸過七仙女。」
林道聲音變得輕了一些,卻更扎人。
「妹妹,天條不可違。你若是下凡,後果不堪設想。」
瑤池邊,大仙女的眼淚一下涌了出來。
這句話。
一個字都沒錯。
她當年就是這麼說的。
甚至說得比這還重。
林道冷笑一聲。
「可七仙女不聽!」
「她覺得愛情能戰勝一切!」
「她覺得只要她和董永是真心相愛,天條也好,王母也好,玉帝也好,都不能把他們怎麼樣!」
楊戩站在南天門外,手指慢慢扣住刀杆。
他想起了楊嬋。
當年他勸過嗎?
勸過。
不止一次。
楊嬋那時也聽不進去。
她覺得劉彥昌是不同的,覺得自己能守住,覺得天庭未必會發現,覺得就算發現了,也許還有轉圜。
他那時候看著妹妹,就像看見一個人往山崖邊走。
他想拉。
可他不能把她鎖起來。
因為他是哥哥,不是牢頭。
這句話一冒出來,楊戩嘴角繃緊。
原來大仙女也是這樣。
最清醒的人,往往最沒用。
因為清醒只能讓你提前看見疼,不能替別人避開疼。
天幕上,林道繼續道:
「大仙女含著淚看著妹妹跳下凡間。」
「她知道——這一去,就是永別。」
大仙女站在瑤池邊,眼淚無聲滑落。
她不是沒想過衝上去攔。
可那時候七妹已經越過天門。
她若強行攔下,七妹會恨她。
若不攔,七妹會受罰。
怎麼選都是錯。
她那時還存著一點僥倖。
也許七妹很快就會回來。
也許董永只是凡間一場夢。
也許父皇母后發現得晚一些。
也許……
大仙女閉上眼。
哪有那麼多也許。
天條從來不陪人賭僥倖。
林道的聲音帶著惋惜,卻沒有放輕。
「後來呢?」
「七仙女被押回天庭!」
「董永留在人間,生老病死。」
「七仙女在天庭哭,六個姐姐就在旁邊看著她哭!」
「其中哭得最慘的,就是大仙女!」
瑤池內,王母終於看了大仙女一眼。
大仙女站在不遠處,肩背仍然挺著,可臉上的淚根本擦不乾淨。
王母嘴唇動了動,最終沒有說話。
天幕里,林道一字一句道:
「因為她勸過。」
「她知道後果。」
「可她攔不住!」
林道摺扇緩緩合上。
「她恨自己不夠強硬,恨自己沒有把妹妹鎖在天庭。」
「可她只是個姐姐。」
「她不是天條,不是王母,不是玉帝。」
「她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這幾句話落下,南天門外沒人出聲。
趙公明臉上的火氣都收了。
他平日裡最討厭那種「什麼都做不了」的話,聽著就窩囊。
可這一次,他罵不出來。
因為這不是慫。
這是事實。
大仙女能做什麼?
她能打碎天條嗎?
能逼玉帝改旨嗎?
能讓董永長生嗎?
都不能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看著妹妹走,看著妹妹哭,然後把自己也熬成一塊不敢碎的石頭。
太白金星低著頭,指尖輕輕撥了一下拂塵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。
這些年他勸過多少人?勸玉帝,勸楊戩,勸哪吒,勸孫悟空,勸滿殿仙神。
可勸有用嗎?
有時候有用。
更多時候沒用。
沒用也得勸。
因為不勸,就連最後那點緩衝都沒了。
太白苦笑了一下。
原來最累的不是糊塗人,是清醒又沒權改局的人。
楊嬋站在殿外,眼睛慢慢閉上。
她聽懂了。
太懂了。
當年二哥勸過她話,她一句都沒聽進去。
楊嬋眼角滾下一滴淚。
二哥當年看她,是不是也像大仙女看七妹?
明知道前面是深淵,卻拉不回來。
內殿裡,玉帝手指停在天條古卷上。
大仙女?
他以前真沒往這上面想過。
七兒犯禁,他罰七兒。王母傷心,他知道。六個女兒難受,他也知道一點。
可大仙女是怎麼想的,他沒問過。
長女太穩了。
穩到玉帝都習慣了她不出錯,習慣了她照顧妹妹,習慣了她把所有情緒收起來。
現在說書人一講,玉帝才忽然發現,原來當年那一刀不只落在七兒身上。
還落在了其他六個女兒身上。
尤其是老大。
玉帝臉色不變,心裡卻有點不自在。
這說書人怎麼回事?
朕自己家的帳,他都比朕看得細?
不對。
玉帝很快把那點不自在壓下去。
說得對。
大仙女這件事,恰好證明天條不是只懲罰犯錯的人,也會讓身邊清醒的人跟著疼。
所以天條更不能輕動。若人人以為情愛無罪,最後受苦的絕不止兩個人。
對。
朕當年就是這個意思。
只是……沒想到大仙女會哭成這樣。
玉帝看向瑤池方向,指尖敲了敲案面。
該讓王母去看看她。
不。
這種時候朕不能開口。
朕一開口,像什麼?像被說書人點醒了才想起女兒?
荒唐。
玉帝臉色更穩了。
太白若懂事,稍後會去傳話。
天幕之上,林道抬起摺扇,聲音落得很慢。
「大仙女的悲劇在於——」
「她是最清醒的那個。」
「可清醒的人,往往最痛苦!」
「因為她看著妹妹一步步走向深淵,卻拉不回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