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上,林道摺扇一轉,聲音果然變了。
「說完大仙女,咱們再說二仙女!」
天河邊,二仙女眼睫顫了一下。
瑤池內,王母搭在茶盞上的手指停住了。
林道聲音落下。
「二仙女,七個姐妹中最安靜的那個。」
「她不愛說話,也不愛出頭。」
「可她是看得最清楚的那個!」
南天門外,有年輕仙官怔了一下。
看得最清楚?
他們以前只知道大仙女勸過七仙女,知道王母罰過七仙女,知道玉帝下過旨。
至於二仙女?
好像一直站在旁邊。
站在旁邊的人,也算嗎?
太白金星聽到這裡,手裡的拂塵慢慢垂了下去。
算。
怎麼不算。
很多事,真正疼的未必是吵得最凶的人。
吵出來,至少有個出口。
最麻煩的是一句話不說,全咽回去,咽久了,連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疼。
林道繼續道:「她知道七仙女下凡會出事。」
「可她不說。」
「因為她說了也沒用。」
天幕里,林道把摺扇慢慢合上。
「二仙女曾經在七仙女面前站了很久,一句話都沒說。」
「她只是看著妹妹。」
「眼神里有擔憂,有不舍,還有一種——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。」
天幕上的林道沒有停。
「七仙女跳下凡間的那一刻,二仙女轉過身,沒有回頭。」
「她知道,這一別,就是永世。」
這四個字出來,瑤池裡有侍女手一抖,茶盤輕輕碰了一聲。
王母眼皮跳了一下。
沒人敢看她。
王母也沒有發火。
她只是把臉別開,不去看天河方向。
永世。
這個詞太狠。
明明七兒還在天庭,明明姐妹還會見面,明明她沒有死。
可有些別離,不是死了才叫永別。
七兒從凡間被抓回來之後,還是那個七兒嗎?
不是了。
她會行禮,會請安,會聽話,會在七夕那一日站在天河邊看很久。
可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撲到姐妹懷裡撒嬌的小妹。
二仙女也不是了。
她轉身的那一下,就把很多話都轉沒了。
趙公明本來想說話,張了張口,又閉上了。
他平日裡最看不慣這種憋著不說的性子。
有話說啊!
有氣撒啊!
看不慣就打啊!
可這一次,他竟然罵不出來。
因為二仙女不是懦弱。
她是太明白了。
有些事不是打一架能解決的。
七仙女要下凡,她打一頓妹妹?
打完呢?
七仙女心裡那團火滅了嗎?
滅不了。
搞不好燒得更旺。
趙公明煩躁地甩了下袖子。
「這破事,真他娘難。」
雲霄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也有說難的時候?」
趙公明瞪她。
「這不是難是什麼?勸沒用,攔傷人,不攔出事。換貧道來,貧道也頭疼。」
雲霄沒有笑。
她看向天河邊那個安靜的身影,聲音很輕。
「所以她才沉默。」
天幕上,林道的聲音沉了些。
「二仙女的沉默,比任何勸告都重。」
「因為她太清楚了——天條不是擺設,父親的威嚴不是兒戲。」
「她不說,是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是白說。」
「有些路,必須自己走,摔了才知道疼。」
年輕星官聽到這裡,手裡的笏板又攥緊了。
他剛才還想寫奏章,想問天條能不能改,想問下一個普通仙官犯了錯怎麼辦。
現在這句話又把他按住了。
有些路,必須自己走?
可若摔下去就是一輩子呢?
若摔的人不止一個,是一家人,是姐妹,是父母呢?
他腦子裡亂成一團。
天條不能太冷,這沒錯。
可若完全放開,又有多少人會把勸告當耳旁風,非要自己跳一遍?
年輕星官嘴唇發乾。
完了。
奏章更難寫了。
他原以為自己只要寫「天條過重,請陛下酌改」,就算盡了心。
現在才發現,真正的難處不是喊改。
是改成什麼樣,才不害人。
太白金星看了他一眼,忽然有點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
好。
怕就對了。
寫規矩的人若不怕,規矩落下去就會吃人。
內殿裡,玉帝手指停在案上,久久沒敲下去。
二仙女?
他確實沒想到。
七個女兒里,老二安靜,懂事,不惹麻煩。
她不哭不鬧,不像七兒那樣讓人頭疼,也不像老大那樣把責任都扛在臉上。
所以玉帝很少把目光放在她身上。
現在說書人一講,他才發現,當年那件事裡,老二不是沒受傷。
只是她連傷口都沒拿出來給人看。
玉帝臉色不變,心裡卻罵了一句。
這說書人怎麼連朕女兒不說話都能扒出一套道理?
離譜。
可又好像……對。
玉帝慢慢坐直。
二仙女的沉默,確實能證明天條的威嚴。
清醒的人知道攔不住,所以才更明白規矩不能輕廢。
沒錯。
朕當年就是要讓三界知道,天條不是兒戲。
只是……
玉帝看了一眼瑤池方向,手指又停住。
只是不犯錯的人也會疼。
這就煩。
帝王最怕這種帳。
罰錯的人,名正言順。
可旁邊那些被連帶割疼的人,帳本上沒有名字,偏偏一個都跑不了。
太白金星低聲嘆了一口氣。
這一聲很輕,可旁邊幾個仙官都聽見了。
有人想問,又不敢問。
太白也不想解釋。
他只是看著天幕,心裡把那句「奏章」又往前推了一步。
得真議。
不能再用一句「陛下自有聖裁」糊過去了。
因為說書人這一扒,扒出來的不是一個犯禁的七仙女。
是整個天庭所有沉默的人。
二仙女站在天河邊,終於抬起頭,看向凡間的方向。
她的眼睛很紅,卻沒有哭出聲。
七仙女的虛影在她身側若隱若現,像是想靠近,又不敢靠近。
「二姐……」
七仙女輕輕喊了一聲。
二仙女手指一顫。
她沒有回頭。
不是不想。
是不敢。
她怕一回頭,就會看見當年那個撲到她懷裡撒嬌的小妹。
也怕自己看見的,只是現在這個再也笑不回去的七兒。
天幕之上,林道像是嫌這把刀還不夠深,又補了一句。
「二仙女是旁觀者。」
「可旁觀者也有旁觀者的痛。」
「她看著妹妹走錯路,什麼都做不了——這就是親人最深的無力感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