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上,林道摺扇一敲,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三仙女!」
「七姐妹中最敢說話的那個!」
這一句出來,南天門外不少仙官眼睛都亮了。
敢說話?
這三個字放在天庭,可不是什麼好詞。
尤其是玉帝和王母的女兒敢說話,那就更有意思了。
趙公明立刻來了精神。
天幕里,林道果然沒有讓他失望。
「三仙女當年是怎麼做的?」
「七仙女被押回天庭之後,所有人都不敢開口!」
「大仙女哭,二仙女沉默,其他幾個姐妹也都怕王母震怒。」
「只有她!」
林道抬手一點。
「她衝到王母面前,當面質問!」
「母親,妹妹只是愛上了一個人,為什麼要罰得這麼重?」
轟。
瑤池內,王母手中的茶盞停在半空。
三仙女眼眶瞬間紅了。
這句話。
一個字都沒錯。
她當年就是這麼問的。
那時的她覺得自己占著理,覺得妹妹不過是愛上凡人,哪怕犯了天條,也不至於被罰到那種地步。
她甚至還覺得,母親太狠。
天庭太冷。
父皇太不像父親。
現在再聽這句話,她只覺得臉疼。
不是被誰打的。
是被當年的自己扇的。
天幕之上,林道聲音壓低。
「王母回答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她只是看著三仙女,半天沒說話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林道冷笑一聲。
「因為王母知道,這個問題沒法回答!」
「天條就是天條,沒有為什麼!」
瑤池裡,王母眼皮輕輕跳了一下。
南天門外,年輕星官握緊笏板,喉嚨發乾。
天條就是天條,沒有為什麼。
這話以前他聽過無數遍。
每一次都覺得穩。
今天聽著,卻覺得堵。
若規矩只剩一句「沒有為什麼」,那被罰的人怎麼服?旁邊看著的人又怎麼服?
可若每條天規都要解釋到人人點頭,那天庭還怎麼管三界?
天幕上,林道摺扇一轉,聲音更狠。
「三仙女不服!」
「於是,她又去找玉帝!」
內殿裡,玉帝手指一停。
來了。
朕就知道還有朕。
他臉上沒有表情,心裡卻已經開始回想當年那一幕。
三女兒衝進來時,眼睛通紅,連禮都行得敷衍。
那樣子不像請旨,像來討債。
玉帝當時其實有點頭疼。
女兒哭鬧,比群臣爭執麻煩多了。
群臣還能壓。
女兒怎麼壓?
打不得,罵重了王母還要不高興。
天幕里,林道已經把那一幕攤開。
「三仙女站在凌霄殿外,紅著眼問玉帝!」
「父親,您是三界之主,難道不能改一條天規嗎?」
這一句話砸出來,凌霄殿外好幾個仙官都抬起了頭。
這不就是他們現在想問的嗎?
陛下是三界之主。
難道不能改一條天規嗎?
太白金星拂塵一緊,這話聽著簡單。
改一條。
可天條哪有一條一條單獨放著的?
動了仙凡私配,就要動仙籍牽連;動了婚配禁令,就要動神職避嫌;動了刑罰輕重,就要動天庭威嚴。
玉帝坐在案後,臉色仍舊穩。
林道聲音一沉。
「玉帝看了她一眼,只說了一句。」
「改了,三界就亂了。」
內殿裡,玉帝手指輕輕點了一下案面。
對。
這句是朕說的。
這句確實是朕說的。
只是當時說得沒這麼有氣勢。
玉帝記得自己當時被問得煩了,又不能把女兒轟出去,只能冷著臉丟下一句「天規不可輕動」。
至於「改了,三界就亂了」這句話,好像意思差不多。
沒錯。
朕當年就是這個意思。
說書人把話說得更直,也更像朕。
玉帝心裡那點不自在慢慢被壓下去。
好。
這句以後也能用。
天幕之上,林道聲音拔高。
「三仙女聽不懂!」
「她只覺得父親冷血!」
「她覺得什麼三界秩序,什麼天條威嚴,全是藉口!」
「妹妹哭成那樣,董永等成那樣,父皇怎麼還能坐在龍椅上說一句三界會亂?」
林道摺扇一合。
「可多年之後,她懂了。」
林道聲音低了些。
「她看著七仙女每年哭著走上天河。」
「看著她一次次望向凡間。」
「看著董永一點點老去,最後連等的人都沒了。」
「那時候三仙女才明白——」
「父親不是冷血。」
「父親是在保護所有人!」
南天門外,趙公明皺著眉,半天沒說話。
雲霄看了他一眼。
趙公明喃喃道:「這三仙女倒是跟貧道有點像。」
雲霄淡淡道:「人家已經想通了,你呢?」
趙公明一下噎住。
旁邊幾個仙官差點沒憋住笑。
天幕之上,林道聲音帶著嘆服。
「三仙女是七姐妹中最有反骨的那個!」
「可她也是最先想通的那個!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她看到了代價!」
「看到了妹妹的眼淚!」
「看到了董永的老去!」
「看到了天條一旦破開,後面會有多少人以為自己也能例外!」
林道抬手一點,聲音一字一頓。
「她終於明白——」
「有些規矩,不能破!」
「破了,就回不去了!」
年輕星官站在南天門外,臉色變了又變。
他想反駁。
真的想。
可話到了嘴邊,又被咽回去。
因為這話不是單純替天條洗地。
它說的是代價。
反骨可以,質問可以,寫奏章也可以。
但不能只喊一句「我要改」,就以為自己站在了所有痛苦的人那邊。
改錯了呢?
放開口子之後,更多七仙女跳下凡間,更多董永老死,更多仙子活著受幾萬年折磨。
內殿裡,玉帝盯著天幕,眼神有些古怪。
父親是在保護所有人。
這話……
說得好。
說得太好了。
玉帝當年真沒這麼想得細。
他只是知道,天條不能輕動,仙凡不能亂,女兒犯禁也不能開例。
可現在說書人這麼一講,整件事忽然就有了另一層意思。
原來朕不是冷血。
朕是在保護所有人。
玉帝緩緩坐直,臉色越發平靜。
沒錯。
朕當年就是這麼想的。
只是三界沒人懂,女兒也不懂。
如今說書人替朕說出來了。
玉帝心裡剛升起一點帝王深沉的味道,下一刻又覺得不對。
等等。
這話是朕想的,還是說書人剛替朕想的?
玉帝眼皮跳了一下,立刻把這個念頭壓死。
荒唐。
當然是朕想的。
他只是說出來而已。
天幕中,林道摺扇緩緩開啟。
「三仙女的故事告訴我們——」
「反骨可以!」
「質問可以!」
「不服也可以!」
他聲音猛地一重。
「但反骨之前,先看清代價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