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之上,林道把摺扇壓在掌心,聲音忽然輕了下來。
「六仙女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來,天河邊那個一直沒有出聲的身影,終於抬了抬眼。
她站在鵲橋下。
七仙女在橋上哭,五仙女在瑤池邊攥著髮簪哭,四仙女背過身不肯回頭,三仙女眼眶通紅,大仙女早已淚流滿面。
只有她。
六仙女從頭到尾,一滴淚都沒有掉。
林道的聲音繼續落下。
「六仙女,七姐妹中最冷靜、最堅強的那個。」
「七姐妹中,大仙女哭過,二仙女沉默過,三仙女質問過,四仙女求過,五仙女等待過——」
摺扇一停。
「只有六仙女,從始至終沒有掉過一滴眼淚。」
這句話落下,天河邊靜了。
七仙女哭聲一頓,隔著鵲橋看向六仙女。
「六姐……」
六仙女沒有應。
她只是仰頭看著妹妹的身影,嘴唇輕輕顫了一下。
沒有淚。
一滴都沒有。
天幕上,林道似乎也在看著六仙女。
「不是她不愛妹妹。」
「是她知道——哭沒用。」
六仙女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這句話,比前面所有話都准。
准到她連反駁的念頭都沒有。
天幕里,林道把那句話直接說了出來。
「她是唯一一個在七仙女被壓之後,還在正常過日子的人。」
「她該吃吃,該睡睡,該修煉修煉。」
「其他姐妹都說她冷血,可她說了一句話。」
林道頓了頓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我哭,妹妹就回來了嗎?」
「我不哭,妹妹也回不來。」
「那我哭給誰看?」
轟。
南天門外,不少仙官臉色變了。
這話太硬。
硬得不像安慰,倒像拿刀在自己身上劃了一道,然後告訴別人,別看,沒用。
太白金星低下頭,手指撥了一下拂塵。
他忽然想起天庭里那些最穩的仙官。
出事的時候,他們不吵,不鬧,照常點卯,照常交接,照常把該做的事做完。
所有人都說他們識大體,懂規矩,靠得住。
可誰問過他們疼不疼?
沒有。
因為懂事的人最好用。
好用到別人會忘了他們也是人。
內殿裡,玉帝坐在案後,眼皮跳了一下。
六兒。
他對六女兒的印象,一直是省心。
不如老大那樣擔著長姐的架子,也不像老三那樣敢衝到他面前頂嘴,更不像老四那樣一犯倔就能跪三天,老五溫柔,老七闖禍,老二沉默。
六兒呢?
六兒最像什麼?
像天庭里一塊擺得端正的玉。
放在那裡,不吵,不鬧,不需要他多看。
現在說書人一句「我哭給誰看」,直接把那塊玉翻過來,背面全是裂紋。
天幕之上,林道沒有給他喘氣的機會。
「諸位細品!」
「六仙女的冷靜,不是冷漠,是絕望之後的清醒。」
「她知道這局棋沒人能翻。」
「她知道父親的決定不會改變。」
「她知道哭再多也只是徒增悲傷。」
「所以她選擇不哭——」
摺扇輕輕一敲。
「把眼淚留給活著的人。」
天河邊,六仙女的唇抖得更厲害了。
七仙女看著她,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。
「六姐,你罵我吧。」
六仙女終於看向她。
七仙女聲音發顫。
「你罵我不懂事,罵我害你們擔心,罵我讓父皇母后丟臉,罵我什麼都行。」
「你別這樣。」
「你哭一聲,好不好?」
六仙女沒有開口。
她怕一開口,聲音就碎了。
楊戩站在南天門外,看了她很久。
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的手鬆了些,低聲道:「六公主,保重。」
聲音不大。
可天河邊的六仙女聽見了。
她轉頭,看向楊戩。
兩個人隔著很遠,一個在南天門,一個在鵲橋下。
六仙女微微點頭。
沒有說話。
也不用說。
有些話,只有熬過的人聽得懂。
孫悟空看了楊戩一眼,難得沒嗆他。
這三隻眼今天話少得厲害。
可猴子心裡清楚,這不是沒話說。
是說什麼都不合適。
哪吒抱著火尖槍,低聲嘀咕:「不哭比哭還難受。」
趙公明嘖了一聲。
「這說書人真他娘會扎。」
雲霄看向天幕,聲音很輕。
「因為他說的不是規矩,是規矩落在人身上之後的樣子。」
趙公明這次沒反駁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之前在凌霄殿罵得痛快,可罵完之後,很多事還是沒解。
天條該不該有?
該。
可天條怎麼落?
落在誰身上?
落完之後,旁邊那些沒犯錯的人又怎麼辦?
這才是真麻煩。
打架能解決的事都不叫事。
這種才煩。
瑤池裡,王母看著六仙女,手指慢慢攥緊。
她以前也覺得六兒冷靜。
甚至有時候,她還因為這份冷靜松過一口氣。
七兒哭,老四鬧,老三頂嘴,老五憔悴,老大撐著,老二沉默。
幸好還有個六兒,能照常把日子過下去。
現在王母才發現,她當年那口氣松得太早了。
六兒不是不疼。
她只是疼得不讓人看。
王母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叫她。
叫了又能怎樣?
讓她過來?
抱一抱?
晚了。
有些孩子小的時候沒被抱住,長大後就學會自己站著了。
內殿裡,玉帝臉色越發平靜。
平靜得連太白若在這裡,都要知道陛下這是有點撐不住了。
玉帝盯著天幕,腦子裡只剩一句話。
把眼淚留給活著的人。
這話能不能用?
不能。
太疼。
用來替天條洗白,顯得朕不像人。
可不用,他又不能否認。
因為說書人說中了。
六兒這些年確實沒有哭。
朕也確實沒有問過。
玉帝手指在案上點了一下,又停住。
不行。
這事不能再這麼拖。
天條再議,不能只議犯禁者怎麼罰,也得議親眷如何安置,如何探視,如何不讓一樁錯,把一家人都熬成死灰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,玉帝又有點不爽。
朕堂堂三界共主,竟然被說書人扒自家女兒扒到改天條?
荒唐。
可荒唐歸荒唐,案上的天條古卷已經被他往前推了一寸。
天幕之上,林道收起摺扇,聲音落得很慢。
「六仙女的故事告訴我們——」
「有時候,不哭比哭更痛。」
天河邊,六仙女仍舊沒有落淚。
可她抬手,輕輕按住了自己的胸口。
那裡疼得厲害。
疼得她差點站不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