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的摺扇停在掌心,聲音忽然沉了下去。
「終於說到七仙女了。」
天河邊,七仙女膝蓋一軟,差點直接跪下去。
南天門外也靜了。
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,眼皮慢慢垂下。
天幕之上,林道輕輕敲了敲摺扇。
「這個故事的主角,最慘的那個。」
「她以為愛情能戰勝一切。」
「可愛情戰勝了什麼?」
林道停了一下,聲音冷得發沉。
「什麼都沒戰勝。」
林道的聲音繼續落下。
「她被押回天庭,董永留在人間。」
「從那一天起,她再也沒有見過董永一面。」
天河邊,七仙女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。
「不是……」
她想說不是的。
她想說她見過。
夢裡見過,鵲橋上見過,凡間香火里偶爾聽見過他的名字。
可話到了嘴邊,她自己先說不下去了。
那不算。
真正的董永,那個會抬頭喊她娘子、會笨手笨腳替她擋風、會在田埂邊笑得像個傻子的董永,她確實再也沒見過。
天幕中,林道聲音更低。
「七仙女被押回天庭的那天,她回頭看凡間。」
「董永跪在地上,伸出手,喊她的名字。」
「天兵天將拉她走,她掙扎,哭喊,求饒。」
「沒用。」
七仙女的手指一下摳進橋邊玉石。
那一天的畫面,她從來沒忘。
天兵的手扣著她的肩,鎖仙鏈纏在腕上,凡間的風從耳邊刮過去,董永跪在地上,拼命往前爬。
他明明只是個凡人,連雲都碰不到,卻還伸著手,好像只要再往前一點,就能把她抓回來。
「娘子!」
那一聲,她記了很多年。
記到後來,她有時候都分不清,是董永真的還在喊,還是她自己不肯停。
林道摺扇一合。
「天條就是天條,犯了就是犯了。」
「她最後看到的董永,是跪在地上的身影,越來越遠,越來越模糊。」
「然後,再也看不見了。」
瑤池裡,王母猛地站了起來。
茶盞翻在案上,仙茶順著玉案邊緣往下淌。旁邊侍女嚇得跪了一地,沒人敢收拾。
王母沒有看她們。
她看著天幕,看著天河邊跪著的七仙女,手指攥得發白。
凌霄殿內,玉帝端坐龍椅,面無表情。
只是手指停在扶手上,很久沒動。
太白若在這裡,一眼就能看出來,陛下這是繃住了。
玉帝自己也知道。
他必須繃住。
三界都在看,天幕在講他的家事,七兒在哭,王母在瑤池那邊怕是也撐不住了。
他若此刻露出半分不穩,前面說書人替他圓出來的「天條是保護所有人」,立刻就要塌一半。
不能動。
不能心軟。
朕是玉帝。
玉帝指尖壓著扶手,壓得玉石發出一點輕響。
可他心裡還是冒出一句很不合時宜的話。
說書人,你是真會扎朕啊。
這事朕當年也知道苦,可朕沒這麼一幀一幀想過。
你這麼講出來,朕還怎麼把自己說成全對?
玉帝眼神重新穩住。
朕沒錯。
天條也沒錯。
只是……
只是這代價,確實太疼了。
天幕上,林道沒有停。
「七仙女回到天庭之後,被關在房間裡,不准出門。」
「她每天坐在窗前,看著凡間的方向。」
「一等就是一天。」
「一等就是一年。」
「一等就是一輩子。」
林道聲音一頓。
「董永那一輩子。」
七仙女彎下腰,手撐著橋面,哭得整個身子都在抖。
「五姐……」
她喊了一聲,又像是喊錯了人,抬頭看向瑤池方向。
「母后……」
沒人回應。
大仙女捂住嘴,眼淚止不住。
二仙女終於轉過身,肩膀輕輕顫。
三仙女咬著牙,眼睛紅得厲害。
四仙女想衝過去,卻被五仙女一把拉住。
五仙女自己也在哭,手裡還攥著那支舊髮簪。
「別去。」
四仙女聲音發啞。
「她都這樣了!」
五仙女閉了閉眼。
「讓她哭吧。」
這句話說出來,五仙女自己都覺得疼。
可她知道,七妹這場哭憋了太多年。
她們這些姐姐能替她收拾房間,替她求情,替她挨罰,卻替不了她哭這一場。
南天門外,楊嬋一把抱住沉香。
沉香怔住。
「娘?」
楊嬋沒有說話,只是抱得很緊。
她想起劉彥昌。
說不想是假的。
她畢竟也曾真心愛過那個凡人,哪怕後來那份愛被失望磨得面目全非,也不能說從沒存在過。
林道聲音帶著嘆息。
「她不知道董永什麼時候死的。」
「不知道他死的時候有沒有人陪。」
「不知道他最後喊的是不是她的名字。」
「她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天河邊,七仙女哭聲忽然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頭,眼神空得嚇人。
這才是最折磨她的地方。
若有人告訴她,董永後來過得還好,兒孫繞膝,安然老去,她也許會哭,但能認。
若有人告訴她,董永臨死前恨她,她也能受著。
可沒有。
什麼都沒有。
她只能猜。
一年一年猜,一夜一夜猜,猜到後來,她連董永老去的樣子都在腦子裡補了無數遍。
每一遍都不一樣,每一遍都疼。
林道一字一句道:「她只知道,她再也見不到他了。」
沒人說話。
連趙公明都低著頭,半天沒說話。
天幕上,林道摺扇猛地一拍。
「這就是七仙女下凡的結局!」
「你們還覺得感人嗎?」
「這叫感人?」
林道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這叫酷刑!」
七仙女捂住臉,哭聲終於壓不住了。
瑤池裡,王母轉身就走。
侍女慌忙膝行讓路,誰都不敢抬頭。
王母的背影依舊端莊,步子也不亂,可離她最近的女官看見了。
娘娘的肩在抖。
只抖了一下。
可那一下,比發怒更嚇人。
凌霄殿內,玉帝手指仍停在扶手上。
他聽見瑤池方向傳來的動靜,眼皮跳了跳,最終沒有開口。
現在不能叫住她。
也不能派人去問。
問了,就像朕心虛。
玉帝把這個念頭壓下去,臉色越發平靜。
可扶手上那一點細細裂紋,慢慢從他指下延開。
天幕里,林道聲音落得極重。
「天條不讓神仙和凡人談戀愛,不是看不起凡人。」
「是因為——神仙輸不起,凡人也輸不起!」
「七仙女輸了,輸了一輩子。」
「董永也輸了,輸了一輩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