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猛地往前一點,聲音驟然凌厲。
「諸位再想一個問題!」
「沙僧為什麼會被貶到流沙河?」
南天門外,沙悟淨整個人一僵。
天幕之上,林道冷笑一聲。
「因為打碎了琉璃盞?」
「一件破盞子,值得玉帝把捲簾大將貶到流沙河,日日受飛劍穿胸之苦?」
「諸位大佬,動動腦子!」
「捲簾是什麼人?」
「玉帝身邊近臣!」
「凌霄殿上侍奉天帝的捲簾大將!」
「就算他真摔了一個盞子,罰俸,貶職,打幾百天棍,怎麼都夠了!」
林道摺扇啪地一合。
「可玉帝偏偏把他貶到流沙河!」
「為什麼?」
凌霄殿內,眾仙一下不說話了。
這問題以前沒人敢問。
也沒人覺得該問。
天庭說捲簾有罪,那就是有罪。
玉帝說貶流沙河,那就貶流沙河。
誰會為了一個捲簾大將,去追問陛下為什麼罰得這麼重?
可現在不一樣。
金蟬子前九世全死在流沙河。
捲簾又偏偏在那裡。
太巧了。
巧到讓人後背發涼。
天幕上,林道的聲音陡然壓低。
「那是玉帝在配合靈山!」
轟!
凌霄殿裡,幾個仙官手裡的笏板差點掉了。
配合靈山?
這四個字一出,味道徹底變了。
不是單純的天庭懲罰罪臣。
不是捲簾犯錯受罰。
而是玉帝把一個人,放到了靈山最需要的位置上。
流沙河。
金蟬子轉世必經之地。
九個取經人的死地。
林道摺扇一揚,聲音更冷。
「把沙僧放在流沙河,就是為了讓他吃金蟬子的轉世!」
「玉帝早就看穿了靈山的計劃!」
「靈山要洗掉金蟬子,玉帝樂見其成!」
凌霄殿內,所有目光都慢慢轉向龍椅。
那目光跟剛才不一樣了。
剛才說玉帝拿天條篩選三界,群仙看他,是敬,是服,是酸澀。
現在不一樣。
一個準聖級別的上古凶蟲,被靈山忌憚,被如來想方設法洗掉。
玉帝沒有阻攔。
甚至順手放了一個捲簾大將過去。
不動聲色,九世之後,六翅金蟬本源幾乎被吃乾淨。
這不是寬。
這是狠。
狠得沒有聲響。
趙公明摸著金鞭,低聲罵了一句。
「好一個借刀殺人。」
玉帝端坐龍椅,面無表情。
趙指尖輕敲扶手。
一下。
聲音不大。
離得近的太白金星聽見了,眼神微微一亮。
陛下認了。
不,是陛下早就知道會被說書人扒到這裡。
太白心裡頓時穩了幾分。
他往前半步,拂塵搭在臂彎,低聲嘆道:「陛下這是……」
後半句沒說完。
說不完。
也不能說完。
說成「配合靈山」,會顯得天庭髒。
說成「洞悉大局」,又太像替陛下補。
不如留半句。
群臣自己會腦補。
太白太懂這個分寸了。
玉帝掃了他一眼,心裡鬆了一口氣。
老倌今天總算沒掉鏈子。
天幕之上,林道像是怕三界還沒聽明白,摺扇重重一拍。
「一個準聖級別的凶蟲,如果真被靈山完全掌控,對天庭是什麼?」
「威脅!」
「天大的威脅!」
「那可是六翅金蟬!」
「吞六道,食眾生,悟性還高得嚇人!」
「若它被靈山洗掉凶性,卻保住准聖本源,成了一尊徹底聽如來話的佛門戰力,天庭拿什麼擋?」
林道冷笑。
「靠天兵天將?」
「靠凌霄殿裡這些文官?」
凌霄殿內,一群仙官臉色發僵。
罵靈山就罵靈山,怎麼還順手捅天庭文官一刀?
可沒人敢反駁。
因為真擋不住。
別說他們這些文官,就算斗部雷部全壓上去,面對準聖級六翅金蟬,也未必能穩。
楊戩眼神微沉。
他懂這句。
肉身准聖之後,他才更清楚准聖兩個字有多重。
一個保留本源、又完全聽命於靈山的金蟬子,確實會讓天庭如芒在背。
玉帝若真看穿了這一點,順水推舟讓沙僧吞掉前九世,不道德,但有效。
楊戩嘴唇抿緊。
有效。
這兩個字,有時候比對錯更冷。
林道聲音繼續往下砸。
「所以玉帝默許了!」
「他讓沙僧守在流沙河,吃掉金蟬子的前九世!」
「每一次吞噬,都在幫靈山完成清洗!」
「每一次吞噬,也在替天庭削掉一分未來威脅!」
「九次之後,六翅金蟬基本死了!」
南天門外,沙悟淨膝蓋一軟,重重跪了下去。
降妖寶杖還躺在旁邊,他沒看一眼。
他雙手抱住頭,指甲幾乎摳進頭皮。
「我吃了師父九條命……」
「九條……」
「我不知道……我真的不知道……」
他的聲音啞得不像話。
這句不知道,沒人接。
孫悟空盯著他看了很久。
豬八戒在旁邊張了張嘴,沒敢插科打諢。
大雷音寺里,如來手裡的佛珠又裂開一道口子。
觀音看著天幕,臉色再難維持平和。
說書人這幾句話,把靈山和天庭都拖進來了。
可最狠的是,他把主動權仍舊放在玉帝手裡。
靈山設計清洗金蟬子。
玉帝看穿,默許,借勢。
這樣一來,靈山是髒,玉帝是狠。
髒會被罵。
狠會被怕。
三界對兩邊的看法,完全不同。
如來終於緩緩開口。
「阿彌陀佛。」
只有四個字。
殿內諸佛菩薩頭低得更深。
沒人敢問佛祖是不是要解釋。
這種時候解釋,太遲了。
天幕上,林道的諷刺更重。
「你們覺得沙僧為什麼那麼餓?」
「因為有人在餵他!」
「餵的不是食物!」
「是金蟬子的轉世!」
「他每吃一次,靈山就鬆一口氣!」
「九次之後,靈山終於放心了——六翅金蟬基本死了!」
這話說完,流沙河畔的舊影像像是被三界所有人同時想起。
飛劍穿胸。
黃沙濁浪。
一個被貶的天將,餓得眼睛發綠,等著過河的取經人。
吃掉。
掛骨。
再等下一世。
凌霄殿內,玉帝仍舊端坐。
群仙看向他的眼神越來越深。
忌憚,敬畏,還有一點說不出的寒意。
玉帝心裡卻在飛快盤算。
好。
說書人把天庭也帶進來了,但沒把朕帶崩。
他把朕說成了默許,配合,借勢。
這能接。
甚至很好接。
玉帝手指又輕輕敲了一下扶手。
說書人,連這都被你扒出來了。
朕當年確實沒有把話說到這麼明白。
但現在聽完,朕覺得沒錯。
靈山想洗金蟬子,朕不可能替它擋刀。
一個佛門准聖凶蟲若成了氣候,天庭日後還要多一個大敵。
讓捲簾去流沙河,既入西遊局,又削金蟬子本源,還讓靈山欠下一筆說不清的血債。
這棋,太像朕下的了。
那就只能是朕下的。
玉帝眼神平靜下來。
誰敢說不是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