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壓在掌心,聲音忽然沉了下去。
「諸位想像一下——」
「九次轉世,九次被吃。」
「每一世金蟬子都轉生為一個凡人。」
「沒有法力,沒有記憶,沒有六翅金蟬的凶性。」
「他揹著行囊,帶著通關文牒,踏上西行之路。」
「然後——流沙河到了。」
林道摺扇緩緩抬起。
「河水翻開,一個紅髮獠牙的妖怪從河中衝出。」
「血盆大口一張。」
「咔。」
「第一世,沒了。」
沙悟淨跪在地上,整個人狠狠抖了一下。
林道的聲音繼續。
「第一世被吃,毫無抵抗之力。」
「他甚至沒來得及喊救命。」
「一個凡人,面對曾經的捲簾大將,面對流沙河裡的妖魔,他能做什麼?」
林道冷笑。
「什麼都做不了。」
孫悟空眼眶慢慢紅了。
豬八戒站在旁邊,臉上的油滑全沒了。
他以前最愛說「散夥」,最愛懟唐僧囉嗦。
可這會兒,他連一句「猴哥」都叫不出來。
叫了能幹什麼?
安慰猴子?
他自己都快站不住。
天幕里,林道摺扇一點。
「第二世,他試圖逃跑。」
「他看見了河裡的妖氣,看見了浪頭裡那雙眼睛。」
「他怕了。」
「他轉身就跑。」
林道聲音驟然一冷。
「可沙僧太快了。」
沙悟淨肩膀猛地塌下去。
是啊。
他那時候是妖,是被貶的天將,是吃人無數的流沙河怪。
一個凡人和尚,怎麼可能跑得過他?
林道一字一句道:
「紅髮妖怪從水裡衝出來,抓住他的腳踝,拖進河裡。」
「河水一合。」
「第二世,也沒了。」
南天門外,哪吒握著火尖槍,手背繃得發白。
楊戩閉著眼,三尖兩刃刀被他握得死緊。
他見過狠的。
天庭的狠,是把人壓在山下,讓三界看著。
玉帝的狠,是借勢削掉隱患,把棋子放在最合適的位置。
可靈山這種狠,讓楊戩胃裡發冷。
他們不讓人死得明白。
他們讓金蟬子一世一世去送死,還告訴三界,這是劫數,這是輪迴,這是佛門安排的取經緣法。
楊戩指節咯吱一響。
好一個緣法。
林道沒有停。
「第三世,他跪地求饒。」
「他看見沙僧衝出來,知道逃不了,於是跪在河岸邊,磕頭。」
「他說什麼?」
林道聲音放輕。
「他說,貧僧只是去西天取經,求妖王饒命。」
孫悟空猛地低下頭。
這一句,太像唐僧了。
太像那個不管遇到什麼妖怪,都先講道理、先勸人向善的和尚了。
師父啊。
你前九世也是這樣的嗎?
你是不是也以為,跪一跪,說一句慈悲,對方就會放你一條生路?
猴子嘴角扯了一下,笑不出來。
林道聲音陡然冷下去。
「可沙僧沒有猶豫。」
「他一把抓住那凡人的脖子,咬碎喉管,吞掉血肉。」
「第三世,沒了。」
沙悟淨雙手抱著頭,額頭抵在玉階上。
「不……別說了……」
林道的摺扇一下一下敲在掌心。
「第四世。」
「第五世。」
「第六世。」
「每一次都是同一條流沙河。」
「每一次都是同一個紅髮妖怪。」
「每一次,都是同樣的結局——」
林道猛地一拍摺扇。
「被嚼碎!」
「被吞噬!」
「本源被剝離!」
凌霄殿內,沒人說話。
杯盞磕在案上的聲音都沒人敢發出來。
太白金星眼眶泛紅,拂塵被他攥得彎了下去。
他不是沒見過死人。
封神榜上多少魂魄,他見過。
西遊路上多少妖怪伏誅,他也見過。
可這不一樣。
這是九次。
九個凡人,九次西行,九次走到同一個地方,然後被同一張嘴吞掉。
太白喉嚨堵得厲害。
陛下這次怕是真要被卷進去了。
可他又知道,陛下必須穩住。
天庭不能在這時候露出半點慌。
玉帝坐在龍椅上,手指停在扶手邊。
他臉上沒有波動。
心裡卻罵了一句。
說書人,你這次是真狠。
九世被吃,讓你這麼一講,連朕都覺得流沙河那地方血味沖天。
玉帝當然不能承認自己當年只是順水推舟。
現在三界都在看他。
這個局,必須是朕早就看穿靈山,要借沙僧削佛門隱患。
不是朕被靈山利用。
是朕利用靈山。
玉帝眼皮微垂,指尖在扶手上輕輕壓住。
天幕上,林道忽然笑了,笑聲里全是諷刺。
「諸位以為,這九世輪迴,靈山不知道嗎?」
「他們知道!」
「諸位以為,觀音不知道嗎?」
靈山,大雷音寺。
觀音手中的玉淨瓶微微傾斜,一滴甘露懸在瓶口,遲遲沒有落下。
她臉色蒼白。
取經路上的每一難,靈山都有安排。
流沙河這地方,怎麼可能沒人看?
可她也不能說知道。
知道,卻不救。
那就是眼睜睜看著金蟬子前九世被吃。
觀音指尖收緊,玉淨瓶輕輕一顫。
甘露終於滴了下來,落在蓮台邊。
很輕的一聲。
卻讓旁邊幾個羅漢頭低得更狠。
林道聲音繼續砸下。
「觀音在看!」
「如來在看!」
「燃燈在看!」
「彌勒也在看!」
大雷音寺里,如來閉著眼,佛珠轉得越來越慢。
一顆。
又一顆。
佛珠之間碰撞的聲音變得很沉。
燃燈古佛垂著眼,念珠停在掌心。
彌勒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。
殿中羅漢菩薩沒人開口。
現在誰開口,誰就像是在替那九條命辯解。
可那九條命,辯不了。
林道聲音猛地拔高。
「他們看著自己的弟子被吃掉!」
「沒有一個人出手!」
「不是不能救!」
「是不想救!」
孫悟空眼淚一下滾了下來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臉,聲音低得發啞。
「師父……」
兩個字一出來,南天門外徹底安靜了。
連趙公明都沒有說話。
他平日嘴最硬,罵天罵地,連聖人都敢陰陽兩句。
可現在,他盯著天幕,沉默了很久,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。
「九條命啊……」
這四個字比罵人還重。
趙公明握著金鞭,手指緊了又松。
「九條命,就這麼餵了流沙河。」
「靈山這群東西……」
後面的話,他沒說。
不是不敢。
是罵出來都嫌輕。
林道摺扇往前一點,聲音裡帶著刺骨的諷意。
「為什麼不救?」
「因為每一次吞噬,都在幫他們洗掉金蟬子的根腳!」
「每一次被吃,六翅金蟬的本源就少一分!」
「每一次死去,金蟬子的記憶、凶性、傲骨,就被磨掉一層!」
林道冷笑。
「這哪裡是輪迴?」
「這是把一個準聖級別的存在,放進磨盤裡,一遍一遍碾!」
「九次之後,六翅金蟬的殘餘幾乎被吞乾淨了。」
「靈山終於放心了。」
「這個准聖級別的隱患,終於被他們親手磨成了灰。」
大雷音寺里,如來手中的佛珠停住。
最後一顆完好的佛珠,被他指腹壓出一道裂紋。
觀音低著頭,玉淨瓶傾斜得更厲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