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啪地一合，聲音忽然低了下來。
「第十世，金蟬子轉世為唐僧。」
「這一次，他不再有上古凶蟲的記憶。」
「不再有準聖的修為。」
「不再有吞天食地的凶性。」
「他只是一個凡人。」
林道停了一下，摺扇往前一點。
「一個膽小、懦弱、見了妖怪就喊『悟空救命』的凡人和尚。」
天幕之上，林道冷笑。
「靈山滿意了。」
「因為他們要的，就是這個！」
大雷音寺內，佛光狠狠一晃。
如來端坐蓮台，臉色已經鐵青。
蓮台下諸佛菩薩沒人敢抬頭。
彌勒佛臉上的笑徹底消失了。
燃燈古佛閉目不語，手中念珠一顆都沒有再動。
觀音握著淨瓶，指尖白得發冷。
如來指腹壓在佛珠上。
那顆已經裂開的佛珠，又裂開了一道細紋。
天幕上，林道聲音猛地拔高。
「唐僧取經路上遇到多少妖怪？」
「黃風怪、白骨精、紅孩兒、金角銀角、蜘蛛精、獅駝嶺！」
「哪一個不想吃他？」
「哪一個不是沖著唐僧肉來的？」
林道摺扇啪地一拍。
「可唐僧有什麼反應？」
「他只會哭！」
「只會喊！」
「只會念緊箍咒，讓孫悟空去拼命！」
孫悟空的肩膀狠狠繃住。
緊箍咒。
這三個字一出，他眼底的紅又重了幾分。
他不是沒怨過唐僧。
五行山下出來之後，第一回戴上那金箍，他疼得滿地打滾。
後來三打白骨精，被念。
真假美猴王之前，被念。
只要唐僧覺得他錯了，那咒就落下來。
以前孫悟空恨那和尚不識好歹。
可現在，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恨。
唐僧自己也是被套著線的人。
他手裡握著緊箍咒，可他的腦子、他的心、他的信念，早就被靈山洗過一遍又一遍。
一個被洗成那樣的人，怎麼可能看得清？
猴子咬著牙，聲音低得發啞。
「師父啊……」
豬八戒站在旁邊，臉上的肥肉抖了一下。
他平日最會圓場，這會兒卻一句都接不上。
沙悟淨跪在地上，頭更低了。
他不敢看猴子，也不敢看天幕。
因為每一句唐僧的軟弱，都像是在告訴他——那不是師父的錯。
師父前九世，已經被他們這些人，一口一口吃沒了。
林道的聲音還在往下砸。
「他哪有一點上古凶蟲的影子？」
「哪有一點准聖的風範？」
「一頭准聖級別的六翅金蟬！」
「吞六道，食眾生，連菩提靈根都敢吸！」
「結果呢？」
林道冷笑。
「被洗成了一個連走路都怕踩死螞蟻的廢人！」
南天門外，趙公明嘴角抽了一下。
這話太損。
可損得讓人說不出反駁的話。
他想起取經路上那個唐僧，動不動雙手合十，見妖怪都先勸一句放下屠刀。
一個曾經吞食六道的凶蟲，最後竟怕踩死螞蟻。
楊戩按住三尖兩刃刀，眼神沉得嚇人。
他是肉身准聖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一個準聖本源到底有多難磨。
能把六翅金蟬洗成唐僧，十世輪迴九次被吃，只是表面。
背後必然還有佛門一層層經文、一層層禁制、一層層因果鎖。
否則不可能這麼幹淨。
楊戩看向孫悟空，發現猴子手臂上的青筋已經凸了起來。
不好。
這猴子真要壓不住了。
他往前一步，手掌按在孫悟空肩上。
「猴子，冷靜。」
孫悟空沒有回頭。
「你叫俺老孫怎麼冷靜？」
楊戩手上用力，聲音壓低。
「三界都在看。」
孫悟空笑了一聲，笑得很難聽。
「三界看著又如何？」
「他們看了師父九世被吃，也沒人救。」
楊戩手指一僵。
這話沒法接。
因為猴子說的是實話。
林道摺扇緩緩壓在掌心，聲音帶著惋惜。
「十世輪迴，九次被吃。」
「諸位，這是什麼概念？」
「這不是讓金蟬子歷劫。」
「這是把他的記憶、修為、凶性、傲骨，全部磨成粉末！」
「最後剩下什麼？」
林道身體往前一傾，一字一句道：
「只剩下一個聽話的軀殼。」
「一個供靈山驅使的工具人。」
「他甚至不知道，自己曾經是一頭准聖凶蟲！」
凌霄殿內，玉帝聽到「工具人」三個字，差點沒繃住。
好詞。
雖然聽著古怪，但味道太准了。
一個供靈山驅使的工具。
取經時負責被妖怪抓，負責讓孫悟空出手，負責把八十一難走完，最後負責把功德帶回靈山。
玉帝越想越覺得，這說法比天庭案牘上的那些廢話鋒利多了。
說書人這張嘴，要是進凌霄殿當言官，三界得被他罵死一半。
不行。
他真來天庭，朕也扛不住。
還是讓他在天幕上說吧。
至少他現在主要罵靈山。
林道聲音繼續響起。
「所以如來最後封他做什麼？」
「旃檀功德佛！」
「聽著威風吧？」
「佛！」
「功德佛！」
林道冷笑，摺扇在掌心裡一下一下敲著。
「可諸位細品，旃檀功德佛在靈山是什麼地位？」
「排在最末的佛！」
「連個實權都沒有！」
「如來真重視他嗎？」
「不！」
「如來根本就不怕他恢復記憶！」
「因為唐僧被洗得太乾淨了！」
「乾淨到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！」
「乾淨到他成了佛，也只能坐在靈山角落裡，念如來讓他念的經！」
「乾淨到——」
林道停了一下，聲音冷得發硬。
「他永遠回不去了。」
孫悟空一拳砸在旁邊玉柱上。
轟！
玉柱裂開，碎石滾落。
南天門外的仙神齊齊後退。
哪吒臉色一變。
楊戩手掌壓著孫悟空肩膀，聲音也重了。
「猴子！」
孫悟空低著頭，拳頭還抵在柱上，指縫裡滲出血。
他不是打不過靈山。
至少他現在還不能打。
他知道。
他太知道了。
可知道有什麼用？
師父被吃了九次，被洗了十世，最後成了一個坐在靈山最末的佛。
而他這個徒弟，取經路上還一次次嫌師父煩。
孫悟空牙齒咬得咯吱響。
「俺老孫護了一路的人……」
「原來早就被他們殺過九回了。」
趙公明搖了搖頭，聲音難得低了下來。
「那和尚一路走來，原來是被人提著線的木偶。」
他說完，自己都覺得堵。
木偶不可笑。
可怕的是木偶自己以為自己在求佛。
太白金星低著頭，拂塵不知什麼時候被攥彎了。
玉帝坐在龍椅上，眼神平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