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猛地一合,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講到這裡你們是不是覺得金蟬子徹底完了?六翅金蟬徹底死了?唐僧永遠都是那個懦弱的和尚了?」
「錯!」
「靈山算漏了一件事!」
「這個天地間,有一件東西,能看破陰陽萬物,勘測乾坤因果!」
「那就是——昊天鏡!」
「轟」一聲,凌霄殿裡先炸開的不是議論,是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都差點滑下去。
趙公明也怔了一下,隨即猛地咧了咧嘴。
「哎喲喂。」
「陛下還留著這玩意兒?」
他說完自己都覺得不對,趕緊去看龍椅上的玉帝。
玉帝坐得很穩。
穩得過分。
他一隻手搭在扶手上,指節輕輕敲了兩下,臉上還是那張沒什麼波瀾的帝王面孔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剛才那一瞬間,他是真愣了一下。
昊天鏡?
朕有這東西不假。
可朕什麼時候把它當成過什麼「命門」了?
朕明明只是閒著沒事照照三界,看看妖魔鬼怪的來歷,順手查查誰在背後搗鬼……
怎麼到這說書人嘴裡,忽然就變成朕攥著靈山咽喉的牌了?
玉帝心裡一時有點古怪。
可這古怪只冒出一線,下一刻就被他說書人的話給壓下去了。
因為林道接著就道。
「昊天鏡是玉帝的本命至寶,能映照前世今生,勘探因果輪迴。無論妖魔神佛,在鏡前皆如赤子,任何秘密都無所遁形!」
「金蟬子的記憶被抹去了十世?」
「昊天鏡能照出來!」
「本源被吞噬了九次?」
「昊天鏡能追溯回去!」
「凶性被磨得一乾二淨?」
「昊天鏡能讓他想起來!」
這幾句話落下來,凌霄殿內靜得發沉。
不是沒人想接,是根本不知道怎麼接。
一個能追溯前世今生、連因果輪迴都照得出來的東西,放在玉帝手裡,這意味著什麼?
以前他們只當那是帝王的眼目。
現在才忽然反應過來,這哪是眼目。
這是刀。
而且是專門往靈山心口上捅的那種。
趙公明喉結滾了一下,低聲罵道。
「陛下……您這是把靈山的命門攥在手裡了啊!」
玉帝眼皮微微一抬。
他心裡也跟著跳了一下。
命門?
朕有這麼狠?
朕怎麼覺得……這說法還挺順耳的。
可不能笑。
現在笑了,像什麼?
像朕真在等著算計靈山。
問題是,朕明明只是留著一面鏡子而已。
玉帝面無表情,手指卻又敲了敲扶手。
一下,兩下。
他忽然又覺得,嗯,照林道這麼一說,好像也不是不行。
靈山洗金蟬子洗得這麼狠,真當朕看不見?
朕又不是瞎。
林道顯然不知道凌霄殿裡這位天帝已經開始自己給自己補劇情了,摺扇一轉,聲音壓得神秘兮兮。
「玉帝坐在凌霄殿上,端著茶,看著昊天鏡里的唐僧,嘴角掛著無人察覺的笑。」
「他早就知道靈山在洗金蟬子。」
「他默許了。」
「可他還留了一手。」
「昊天鏡在他手裡。」
「靈山不知道。」
「唐僧也不知道。」
這話一出,靈山方向的佛光都像是被人猛地按了一下。
大雷音寺內,如來捻珠的手終於停住了。
他眼皮抬了一下,目光沉沉落在天幕上,臉色倒沒怎麼變,可手裡的佛珠已經被他攥得發緊。
細微的「咔」聲,還是從珠串里漏了出來。
一顆珠子,裂了細紋。
觀音站在一旁,手中玉淨瓶微微一晃。
她心裡清楚,這種時候,越安靜越麻煩。
因為說書人不是在猜。
他是在往靈山最不想讓人看見的地方下釘子。
孫悟空盯著天幕,嘴角慢慢扯了一下。
「好啊。」
「原來玉帝老兒還留了這一手。」
他嘴上說得輕,可心裡那口氣一下就順了不少。
怪不得。
怪不得這老天帝總是看著像什麼都沒做,偏偏最後每一回都能踩在最要命的地方。
原來不是他不動。
是他動得太早,太深,誰都沒看見。
林道聲音繼續往下壓。
「如果有一天靈山不聽話了。」
「如果有一天玉帝需要一枚棋子去攪亂靈山——」
「他只需要把昊天鏡往唐僧面前一照。」
「六翅金蟬就會回來!」
「一個準聖級別的上古凶蟲,被靈山背叛了十世,被吃了九次——」
「你們覺得,它恢復記憶後會怎麼對待靈山?」
這句話一出,南天門外徹底沒人吭聲了。
連趙公明都閉了嘴。
他本來嘴最碎,平時罵天罵地什麼都敢說,可這時候,他盯著天幕,喉嚨里像卡了什麼,硬是半天擠不出一個字。
怎麼對待靈山?
這還用問嗎?
被洗了十世,被吃了九次,從一頭准聖凶蟲硬生生磨成了佛門傀儡。
你現在把記憶照回來,把它全想起來……
那不是恢復。
那是翻帳。
而且是連本帶利的翻。
楊戩站在殿外,眼神也冷了下來。
他聽得懂。
他太聽得懂這種感覺了。
被人壓住,削掉,藏起來,最後還要你自己點頭認帳。
這比一刀殺了都噁心。
他忽然覺得,靈山這回是真的把自己玩過火了。
因為昊天鏡一照,金蟬子就不只是唐僧了。
那是六翅金蟬。
是准聖。
是曾經能讓聖人都親自出手降服的凶物。
這樣的東西,一旦想起自己被誰關過、被誰洗過、被誰吃過……
靈山還能坐得穩?
楊戩眼底壓著一點說不出的冷意。
他甚至有點想看看那一幕。
看如來怎麼收場。
看靈山怎麼接。
看那群高高在上的佛陀,到時候還怎麼端著慈悲臉。
玉帝坐在龍椅上,表面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,可他心裡已經開始飛快轉了。
昊天鏡照唐僧?
讓六翅金蟬想起來?
這……
這主意倒是不錯。
不,何止不錯。
簡直太不錯了。
朕怎麼以前沒往這上頭想?
哦,不對。
朕以前可能想過。
只是沒想得這麼狠。
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捅,朕忽然發現,這牌真能打。
而且一旦打出去,靈山就得炸。
玉帝指尖輕輕一扣扶手,心裡竟然有點隱隱的舒暢。
好。
很好。
靈山喜歡算計,那就讓他們也嘗嘗被人捏著命門是什麼滋味。
他臉上沒動,心裡卻已經把這句話默默記下了。
昊天鏡。
得留著。
得好好留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