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們覺得這就完了?」
林道摺扇一合,天幕上的笑意帶著點涼。
「金蟬子被洗了十世,記憶被抹,修為被削,本源被吃,靈山是不是就能高枕無憂了?」
「做夢。」
凌霄殿裡,太白金星的手指一下攥緊了拂塵,白須都跟著抖了一下。
他剛才還在替陛下順氣,這一刻,連氣都不敢多喘一口。
說書人這張嘴,前腳剛把靈山扒得底褲都不剩,後腳又要往昊天鏡上按刀子了。
趙公明站在殿側,嘴角抽了抽,低聲嘀咕。
「還好貧道沒得罪過陛下……」
話沒說完,他自己先閉嘴了。
可問題是,趙公明真是越聽越後怕。
玉帝平時那張臉不動聲色,誰知道手裡還攥著這種東西?
一面鏡子,能把靈山幾萬年布下的局照個底掉,這誰扛得住?
楊戩站在殿下,目光落在龍椅上的玉帝身上,沒移開。
他以前只覺得這位天帝會算,會忍,會把所有髒活都壓在自己名聲底下。
可現在再聽說書人一說,楊戩忽然又覺得,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位舅舅。
不是會算。
是手裡一直留著後手。
而且是能讓人睡不著覺的後手。
天幕上,林道聲音繼續往下壓。
「昊天鏡,不是普通照人的寶鏡。」
「它是玉帝的伴生先天至寶。」
「從他在紫霄宮門口站著的時候,這東西就在了。」
「前世今生,因果鏈條,誰動的手,誰布的局,誰欠的債——」
「在鏡前,一覽無餘。」
大雷音寺里,如來捻珠的動作停了一下。
這一停,殿中佛光都跟著滯住了半息。
燃燈古佛垂著眼,手中念珠也不轉了。
觀音站在蓮台側邊,指尖發白,淨瓶里的甘露晃了一下,沒敢落下來。
他們都明白這幾句話意味著什麼。
金蟬子的十世輪迴,不是最可怕的。
最可怕的是,昊天鏡能把那十世一層層照回去。
你抹掉的記憶,鏡子給你翻出來。
你吞掉的本源,鏡子給你追溯回去。
你封住的神魂,鏡子給你照得明明白白。
林道手裡的扇子在掌心敲了敲,聲音像是故意往人心口上戳。
「金蟬子被洗得越乾淨,昊天鏡照出來的東西就越嚇人。」
「被抹去的記憶,全部回來。」
「被封印的本源,全部復甦。」
「被吞掉的修為,全部追溯。」
「在昊天鏡面前,沒有任何秘密能藏得住。」
孫悟空猛地握緊了金箍棒。
他站得離天幕最近,耳朵聽得最清,腦子也轉得最快。
前一刻他還在恨靈山,恨那些禿驢把師父折騰成那副樣子。
可這一刻,他忽然又生出一個極怪的念頭。
師父還有救?
不是那種「轉世成佛」的救。
是真正的,把前面那一切都翻出來,把被洗掉的東西一口氣照回來。
孫悟空喉結動了一下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師父要是想起來……」
他沒把後半句說完。
可哪吒已經聽懂了,眼角抽了抽。
想起來之後是什麼?
是繼續當那個見妖怪就喊悟空救命的唐僧,還是——
是那頭六翅金蟬。
一個準聖級別的上古凶蟲,若真把九世九次的帳全想起來,靈山還能安穩坐著?
哪吒看了看靈山的方向,鼻尖輕輕哼了一聲。
這帳,恐怕沒那麼好收。
林道像是嫌火燒得不夠旺,摺扇一指,聲音忽然抬高。
「所以你們現在明白了吧?」
「玉帝可怕的地方,不是他親自出手。」
「而是他根本不出手。」
「他不說話。」
「他不表態。」
「他就坐在凌霄殿上,手裡握著一面鏡子。」
「可就是這面鏡子,能讓靈山億萬年經營的棋局,一照崩盤!」
凌霄殿內安靜得嚇人。
杯盞沒響,笏板沒動,連呼吸都像被人壓住了。
玉帝端坐龍椅,臉上還是那副沒什麼波瀾的樣子,伸手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。
太白金星看見這一幕,後背汗都快下來了。
陛下這也太穩了。
穩得像剛才被說書人點名的不是他,像昊天鏡真就是他隨手擱著玩的舊物。
可太白心裡清楚,陛下這會兒不動,才是最嚇人的。
因為這代表他已經把說書人的話全吃進去了,而且……還真覺得有幾分道理。
不是幾分。
是越想越對。
玉帝輕輕抿了口茶,神色平平,心裡卻已經轉了好幾圈。
昊天鏡能照金蟬子?
能。
能照靈山的舊帳?
也能。
朕以前怎麼沒把這事往死里想?
哦,不對。
朕以前可能也想過,只是沒想得這麼狠。
現在被說書人一掀,朕才發現,這面鏡子還真能當刀使。
而且是那種看不見血、卻能把人皮都刮下來的刀。
趙公明終於憋不住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還好貧道平日裡罵陛下,都是揹著說的……」
說完他又覺得不妥,趕緊閉上嘴。
可這句話還是落進了旁人耳朵里,惹得周圍幾個仙官嘴角都抽了抽。
誰都想笑,又誰都不敢真笑。眼下這個場面,笑出來像找死。
楊戩卻沒笑。
他只是看著玉帝,眼神更複雜了些。
以前他覺得舅舅是在拿天條壓人,拿家人當例子。
現在再聽,楊戩忽然有點明白了。
玉帝不是只會壓。
他是在等。
等一個時機,等一面鏡子,等一個能把所有舊帳全照出來的機會。
說書人最後把扇子一拍,聲音落得極重。
「你以為你贏了?」
「玉帝還沒出牌呢。」
「你以為金蟬子死了?」
「玉帝手裡還攥著他的命。」
「你以為靈山安全了?」
「昊天鏡隨時可以照亮他們的罪證!」
這幾句話一落,南天門外的風都像停了一下。
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,手卻沒有鬆開。
他盯著天幕,眼裡那股火越來越亮,像是忽然看見了另一條路。
「師父……」
他低聲念了一句。
不是恨。
也不是單純的難過。
像是壓了很久的東西,忽然找到了能落腳的地方。
靈山方向,如來臉色第一次真的白了。
他手裡的佛珠已經停了,停得死死的。
燃燈古佛的念珠卡在指間,一顆都沒再撥動。
觀音閉著眼,唇色都淡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