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忽然豎起,指尖往天幕前一點。
「金蟬子,只是一顆被靈山以為已經廢掉的子!」
「可玉帝手裡這樣的子還有多少?」
這一句剛落,凌霄殿裡不少仙官手裡的笏板都抖了一下。
剛才昊天鏡已經夠狠了。
一面鏡子,照回金蟬子十世因果,能讓靈山億萬年經營的棋局直接炸開。
可現在說書人居然說,金蟬子只是其中一顆?
那還有誰?
天幕上,林道冷笑一聲。
「比如孫悟空!」
孫悟空猛地抬頭。
「還有俺老孫的事?」
他聲音不高,可南天門外的人全聽見了。
哪吒眼皮跳了一下。
完了。
這猴子剛才還在金蟬子的帳里壓著火,現在說書人忽然點到孫悟空,這火怕是又要往外躥。
楊戩也看向天幕,手指按在三尖兩刃刀上。
孫悟空。
這確實是繞不開的人。
五行山五百年,緊箍咒一路,真假美猴王一劫,最後封鬥戰勝佛。
靈山說是功德圓滿。
可一隻曾經敢打上凌霄殿的猴子,真能被一尊佛位收服?
楊戩不信。
他太了解那種骨頭硬到寧折不彎的人。
因為他自己就是。
林道聲音繼續:
「齊天大聖!」
「當年大鬧天宮,打得十萬天兵抬不起頭,打得凌霄殿都要請如來出手!」
「這樣一隻猴子,靈山是怎麼處理的?」
「五行山下壓五百年!」
「取經路上戴緊箍咒!」
「一路降妖除魔,替靈山打滿八十一難!」
「最後封一個鬥戰勝佛!」
林道摺扇啪地一合。
「靈山以為,這就馴服了?」
南天門外,孫悟空的手指一點點扣緊金箍棒。
馴服。
這兩個字難聽。
難聽得他想笑。
五行山下五百年,他喝銅汁,吃鐵丸,風吹雨打,動彈不得。
取經路上,唐僧一句咒,他疼得滿地翻滾,恨不得把腦袋砸碎。
後來到了靈山,一句鬥戰勝佛,金箍沒了,功德落了,所有人都說他修成正果。
天幕上,林道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諸位細品!」
「孫悟空被壓五行山五百年,真是靈山贏了嗎?」
「緊箍咒套住他的頭,真套住他的心了嗎?」
「鬥戰勝佛這四個字,真能把齊天大聖骨子裡的反骨磨乾淨嗎?」
林道像是還嫌不夠,摺扇往前一點。
「那諸位再想一件事!」
「玉帝手裡,有沒有讓孫悟空想起一切的鑰匙?」
「有沒有一件東西,比緊箍咒更狠,能讓孫悟空隨時看清靈山在他身上布過多少局?」
「真假美猴王!」
「緊箍咒!」
「五行山!」
「取經路上一次次被逼著低頭!」
「這些帳如果全擺在孫悟空面前,諸位說說——」
林道停了一下,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這隻猴子,還會安心當他的鬥戰勝佛嗎?」
轟!
南天門外,孫悟空腳下玉階裂開了一道細紋。
他沒有砸。
只是站在那裡。
可那股壓著的火,已經讓旁邊幾個仙神往後退了半步。
林道下一句話,直接把豬八戒嘴裡的果子嚇掉了。
「再比如豬八戒!」
豬八戒不在南天門。
他在靈山角落裡啃著供果,忽然狠狠打了個噴嚏。
「阿嚏!」
豬八戒揉了揉鼻子,抬頭四處看。
「誰念叨俺老豬呢?」
旁邊幾個羅漢臉色難看,沒有一個搭理他。
豬八戒嘴裡還叼著半塊果子,咀嚼的動作慢慢停了。
林道聲音繼續。
「天蓬元帥!」
「昔日掌管天河八萬水軍的天庭大將!」
「就因為調戲嫦娥,被打下凡間,投了豬胎,成了取經路上又懶又饞的豬妖!」
林道聲音越來越快。
「諸位真的覺得,天蓬元帥是廢物嗎?」
「一個能統領天河八萬水軍的人,會是廢物?」
「一個天庭正統水軍元帥,最後變成淨壇使者,天天吃供品,他真的心甘情願?」
「還是說——」
林道摺扇一壓。
「他的稜角,也被磨掉了?」
靈山里,豬八戒臉上的油滑一點點收了回去。
他平時最會裝傻。
吃喝,插科打諢,遇事往後縮,能不動手就不動手。
因為他早就明白一件事。
太硬的人,沒好下場。
天蓬元帥夠硬嗎?
夠。
可一個錯,打下凡,投豬胎,前程全毀。
後來西行,他看著猴子挨咒,看著唐僧被騙,看著沙僧沉默,看著靈山一步一步把他們推到該去的位置。
他不是不懂。
他只是懶得說。
說了有什麼用?
可現在說書人當著三界把這層皮扒下來,豬八戒忽然覺得嘴裡的供果沒味了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肥大的手,半晌擠出一句。
「俺老豬……也沒那麼心甘情願啊。」
這話很輕。
輕得像怕被靈山聽見。
可他自己聽見了。
聽見就夠了。
凌霄殿內,玉帝眼中終於多了點玩味。
孫悟空。
豬八戒。
金蟬子。
說書人這是要把西遊取經隊伍挨個翻一遍?
有意思。
太有意思了。
朕原本以為昊天鏡照金蟬子,已經是這一期最大的刀。
沒想到這傢伙轉手就把刀架到孫悟空和天蓬身上。
玉帝端坐不動,手指卻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說書人,你還要翻什麼?
朕倒要看看,你能把西遊這盤棋,翻到什麼程度。
大雷音寺內,如來的臉色已經鐵青到了極點。
佛珠斷了。
佛光晃了。
殿中諸佛菩薩一個個閉嘴。
金蟬子的帳還沒壓下去,孫悟空和豬八戒又被點出來。
這不是一刀。
這是連環刀。
觀音握著淨瓶,指尖發冷。
她忽然發現,西遊之後靈山看似功德圓滿,可取經隊伍里每一個人,都不是乾淨的勝果。
唐僧是被洗出來的。
孫悟空是被壓出來的。
豬八戒是被貶出來的。
沙僧是被罰出來的。
這些人聚在一起,走完八十一難,成了靈山功德。
可只要有人把舊帳翻開,他們就可能變成靈山最要命的裂口。
天幕上,林道緩緩合上摺扇,聲音輕了下來。
「諸位現在明白了嗎?」
「玉帝的底牌,比你們想像的多得多。」
「他只是從來不說。」
「他坐在凌霄殿上,看著三界眾生以為自己在做主。」
「靈山以為自己贏了西遊。」
「孫悟空以為自己成了鬥戰勝佛。」
「豬八戒以為自己混了個淨壇使者。」
「唐僧以為自己修成正果。」
林道冷笑。
「可玉帝心裡清楚——」
「所有人,都在他的棋盤上!」
凌霄殿內,沒人說話。
玉帝端著茶盞,面無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