昊天鏡前,金蟬子額頭冷汗一滴滴落下。
畫面還在繼續。
他看見接引道人那隻大手落下,看見六翅被佛光壓斷,看見自己嘶吼著撕開一層又一層金蓮,卻仍舊被按進西方佛門。
「孽畜,還不歸降?」
那聲音在腦海里炸開。
不是勸。
是命令。
金蟬子牙關咬得發顫。
歸降?
原來從一開始,就不是度化。
是擒拿。
是鎮壓。
是把一個不肯低頭的凶物,硬生生按成佛門弟子。
畫面一轉。
剃刀落下。
金色長髮一縷縷墜地。
六翅被佛紋鎖進血肉,凶紋被經文一層層蓋住。
有人給他披上僧袍,有人把念珠塞進他掌心,有人告訴他,從今以後,他叫金蟬子。
不是六翅金蟬。
是佛門弟子金蟬子。
金蟬子盯著鏡中那一幕,嘴角輕輕動了一下。
原來名字也能殺人。
把舊名抹掉,給你一個新名,再讓你日復一日念著這個新名,念到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經是什麼。
他以前覺得自己皈依佛門,是因緣。
現在才知道,那是鎖鏈。
凌霄殿裡沒人說話。
幾個仙官低著頭,連掉在地上的笏板都不敢撿。
玉帝端坐龍椅,手指搭在扶手上,臉色平靜。
可他心裡已經罵開了。
接引這老東西,當年下手也夠狠。
朕以前只知道金蟬子是西方收去的凶蟲,沒想到連六翅都給鎖進血肉里了。
說書人那嘴是真毒,可這回還真沒冤枉靈山。
玉帝眼皮微垂,心裡又迅速補了一句。
對。
朕早就知道。
至少現在必須早就知道。
昊天鏡都拿出來了,三界都看著,朕不能露出半點意外。
朕若顯得驚訝,剛才那些「底牌」「命門」「早有布局」全成笑話。
不行。
朕得穩。
於是玉帝端起茶盞,慢慢抿了一口。
太白金星偷看見這一幕,整個人都麻了。
陛下還喝得下茶。
昊天鏡里都照出接引聖人鎮壓六翅金蟬了,陛下還喝得下茶!
太白金星把腰彎得更低。
老臣懂了。
陛下不是現在才知道。
陛下是早就知道,所以才一點不慌。
昊天鏡中,蓮台升起。
如來坐在高處講經,金蟬子坐在下方,眉目低垂,指尖撥著念珠。
畫面里的金蟬子忽然抬頭。
那一刻,他眼中沒有後來唐僧的軟弱,也沒有旃檀功德佛的溫順。
很亮。
亮得讓蓮台上的如來停了一下。
金蟬子聽見了自己當年的聲音。
「小乘佛法,渡不了眾生。」
凌霄殿內,有人輕輕吸了口氣,又立刻閉嘴。
這句話太重。
一個弟子,當著如來的面,說小乘佛法渡不了眾生。
這不是打瞌睡。
這叫打臉。
金蟬子手背青筋繃起。
原來是這樣。
他不是懈怠。
他是看見了。
看見佛門經文裡藏著漏洞,看見靈山講的慈悲不夠慈悲,看見如來想讓他低頭,而他偏偏抬了頭。
下一瞬,昊天鏡里的如來垂眼。
「金蟬子,你懈怠了。」
聲音很冷。
沒有怒。
沒有辯。
只有一句定罪。
金蟬子盯著那張臉,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輕。
可凌霄殿裡聽見那聲笑的人,後背全緊了。
畫面開始下墜。
佛光捲起金蟬子的身軀,往六道輪迴里一推。
第一世。
一個凡人和尚揹著行囊走到流沙河邊。
河水翻湧。
紅髮獠牙的妖怪衝出來。
金蟬子眼前一黑,喉嚨里像被什麼堵住。
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,可他躲不開。
鏡中那凡人甚至沒來得及喊。
血開了。
骨碎了。
第一世沒了。
金蟬子身體猛地一顫,指甲摳進掌心。
痛。
不是看見別人的痛。
是自己的痛。
牙齒咬進喉管的感覺,血肉被撕開的感覺,本源被從魂里硬扯出去的感覺,全回來了。
他終於明白,為什麼說書人說每一次吞噬,都是清洗。
不是死一次那麼簡單。
是把他這個人,咬掉一塊。
第二世。
他看見自己逃。
拼命逃。
僧鞋踩進黃沙里,跌倒,爬起,回頭看見河水裡那雙綠油油的眼睛。
「不要……」
鏡中的凡人喊了出來。
沙僧從水裡撲出,抓住他的腳踝,拖進河裡。
水面合上。
第二世沒了。
孫悟空盯著昊天鏡,眼淚順著臉滾下來,手卻握得越來越緊。
第三世。
金蟬子看見自己跪在河岸邊。
「貧僧只是去西天取經,求妖王饒命。」
那句話一出來,孫悟空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太像了。
太像取經路上的唐僧了。
遇見妖怪先勸,勸不動再求,求不成才喊悟空。
原來不是師父天生這樣。
是一次一次被嚇出來的。
一次一次死在流沙河邊,把骨頭裡的硬氣磨沒了,把眼裡的凶性磨沒了,把六翅金蟬那點不肯低頭的東西,全磨成了跪地求饒。
孫悟空低下頭,牙齒咬得發響。
俺老孫以前還嫌你煩。
嫌你軟。
嫌你遇事只會念咒。
可你在遇見俺老孫之前,已經被他們殺過九次了。
九次啊。
第四世。
第五世。
第六世。
畫面沒有停。
每一世都走到流沙河。
每一世都死在同一張嘴裡。
金蟬子撐著昊天鏡,肩膀開始發抖。
他沒有哭出聲。
可淚水順著臉滑下來,落在斷開的念珠旁邊。
他以前念佛,說眾生皆苦。
現在才知道,自己也是那苦裡被磨碎的一塊。
第七世,他罵了沙僧。
第八世,他拿木杖反抗。
第九世,他甚至跳進河裡,想自己沉下去,不讓那妖怪吃。
沒用。
紅髮妖怪把他撈出來,咬碎,吞下。
第九世消失的瞬間,昊天鏡劇烈一震。
嗡!
凌霄殿上方金光暴漲。
金蟬子身後,六道淡金蟲翼的虛影一點點撐開。
不是完全展開。
只是一點影子。
可那股准聖氣息已經壓了下來。
楊戩眯起眼,三尖兩刃刀在掌中輕輕一震。
這氣息還不完整。
但根已經醒了。
唐僧的殼還在,可殼裡面那頭凶蟲,正在睜眼。
玉帝手指扣住扶手。
好強。
被吃了九世,洗了十世,還能有這種氣息。
靈山當年要是不把它磨掉,真讓六翅金蟬保著准聖本源成佛,天庭以後怕是真要多一尊大敵。
玉帝心裡那點彆扭忽然消了不少。
朕默許流沙河這局,冷是冷。
可站在天庭這邊,沒錯。
不但沒錯,還很有必要。
對。
朕就是這麼想的。
誰敢說不是?
昊天鏡里的畫面又變了。
第十世。
嬰兒啼哭。
江流漂浮。
金山寺收養。
剃度,出家,念經,長安受命,踏上西行路。
唐僧。
那個他們都熟悉的唐僧。
金蟬子看見自己坐在白馬上,看見五行山下的孫悟空,看見猴子從石匣中衝出時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。
「師父!」
畫面里的孫悟空喊得歡。
金蟬子眼淚落得更急。
悟空。
他這一世終於沒有死在流沙河前。
因為有了這個徒弟。
可畫面繼續往後。
白骨精。
黃風嶺。
紅孩兒。
金角銀角。
獅駝嶺。
每一次妖怪撲來,他都在躲。
每一次危險臨頭,他都喊悟空。
他看見自己跪地求饒,看見自己縮在徒弟身後發抖,看見自己念緊箍咒,把那個拼命護他的猴子疼得滿地翻滾。
金蟬子手指發顫,嘴唇白得厲害。
原來那不是性格。
那是被洗剩下的東西。
勇敢被吃掉了。
傲骨被磨掉了。
凶性被壓沒了。
剩下的那個唐僧,溫順,膽小,慈悲,聽話。
靈山喜歡的樣子。
金蟬子慢慢抬起頭,看向鏡中那一世的自己。
他忽然覺得陌生。
那人是他。
又不像他。
大雷音寺里,如來站在蓮台前,掌中最後一顆佛珠被他捏成粉末。
觀音臉色發白。
燃燈古佛閉著眼,念珠停在掌心。
彌勒佛沒有笑。
沒人敢說話。
因為昊天鏡還在照。
因為金蟬子還在看。
因為那頭六翅金蟬,真的要回來了。
凌霄殿內,金蟬子緩緩直起身。
他臉上還掛著淚,肩膀還在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