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蟬子邁步上前,站到了昊天鏡前。
凌霄殿裡那點壓著的雜音,一下沒了。
太白金星的拂塵停在臂彎上,趙公明手裡的金鞭也不轉了。
連平日最敢插話的哪吒,都只是盯著那面鏡子,喉嚨動了一下。
玉帝坐在龍椅上,手指搭著扶手。
昊天鏡懸在殿中,鏡面本來平滑,此刻卻慢慢起了波紋。
金色的光從鏡底翻上來,像水一樣漫過金蟬子的身影。
金蟬子看著鏡中的自己。
一開始,鏡中還是那個披著袈裟的和尚。
光頭,眉目低垂,手中念珠垂落,身上沒有半點凶氣。
這就是他熟悉的自己。
也是靈山熟悉的旃檀功德佛。
可下一刻,鏡面里的光頭上,竟然一點點長出了長發。
不是凡人的黑髮。
是帶著淡金色光澤的長髮,順著肩頭披落,像被塵封了億萬年的本相正在往外鑽。
金蟬子手指微微一緊。
他想退。
這念頭剛冒出來,就被他按了下去。
不能退。
都已經走到這裡了,再退回靈山念經,往後每一聲佛號都會像笑話。
鏡中的僧袍開始變化。
袈裟一層層剝落,金色紋路從肩背處浮現,隨即向兩側撐開。
那不是衣。
是翼。
金蟬子眼皮跳了一下,盯著鏡中那東西,連念珠都忘了撥。
一根。
兩根。
三根。
直到六根金色蟲翼全部展開,凌霄殿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鏡中映出的,再不是和尚。
那是一頭通體金黃、身形狹長透明的凶蟲。
六根翅膀邊緣薄得發亮,根根像鋼刀,蟲軀上流動著古老的凶紋,口器微張,似乎下一刻就能把眼前一切都吞下去。
趙公明當場沒繃住。
「我的天!」
他往後退了半步,金鞭差點砸在腳背上。
「真是凶蟲!」
這話一出口,殿內沒人罵他失儀。
因為不少仙神的臉色,比他還難看。
楊戩握緊三尖兩刃刀,目光死死定在昊天鏡上。
真是六翅金蟬。
說書人沒胡說。
這和尚體內,真的藏著一頭上古凶蟲。
南天門外,孫悟空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他看著鏡里的凶蟲,又看了看鏡前的和尚,半晌沒說出話。
師父。
真的是六翅金蟬?
金蟬子站在鏡前,緩緩抬手。
他的指尖離鏡面只差半寸。
鏡中的六翅金蟬也抬起前肢,鋒利的肢節貼向鏡內,同他的指尖隔著一層水光相對。
金蟬子停住了。
怕。
這回他承認自己怕了。
不是怕凶蟲。
是怕那東西就是自己。
他一直以為自己修佛,求經,渡眾生,哪怕懦弱,哪怕愚鈍,至少心是自己的。
可鏡子告訴他,不一定。
也許他現在的每一次合十,每一次低頭,每一句阿彌陀佛,都是別人留下來的形狀。
金蟬子喉嚨發乾,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「這就是……我?」
昊天鏡沒有回答。
鏡中的六翅金蟬忽然張開口器。
沒有聲音傳出。
可整面昊天鏡猛地顫了一下。
嗡!
凌霄殿上方的金光劇烈晃動,幾個仙官臉色一白,手裡的笏板砰地掉在地上。
玉帝眼皮跳了一下,手指差點扣進扶手。
好傢夥。
真能震動昊天鏡?
說書人啊說書人,你這回不止說對了,還他娘說輕了!
玉帝臉上沒有動。
他甚至還端起茶盞,壓了一口茶。
不能露。
朕是三界共主,昊天鏡是朕的寶物,金蟬子本相再凶,也得在朕殿上照出來。
這叫掌控全域性。
對。
朕現在就是掌控全域性。
太白金星偷看了玉帝一眼,腰更低了。
陛下太穩了。
昊天鏡都被六翅金蟬震動了,陛下還在喝茶。
這哪裡是臨時應對?
這分明是早就等著這一刻。
太白頓時覺得後背的汗沒那麼冷了。
只要陛下穩,天庭就穩。
哪怕靈山現在佛光晃成什麼樣,凌霄殿也不能亂。
金蟬子閉上了眼。
下一刻,記憶沖了回來。
不是一段。
是一整片壓了億萬年的舊帳,撞開了他腦海里所有經文。
上古洪荒。
血色大地。
一頭金色凶蟲振翼而起,六翅划過虛空,大片生靈被吞入口中。
妖神嘶吼,仙人逃散,法寶砸在它身上,只留下一串火星。
金蟬子身體猛地一抖,額頭汗珠滾了下來。
他看見了自己。
不是唐僧。
不是旃檀功德佛。
是六翅金蟬。
吞六道,食眾生,所過之處連山河靈氣都被啃得乾乾淨淨。
那時候的它不懂慈悲,也不懂佛法。
餓了就吃。
擋路就撕。
誰敢稱它孽障,它就把誰連神魂一起嚼碎。
「師父!」
孫悟空往前一步,金箍棒被他抓得發響。
楊戩伸手攔住他。
「別過去。」
孫悟空猛地扭頭,眼眶發紅。
猴子牙關咬得發疼。
他可以替師父打妖怪,替師父罵靈山,替師父砸了大雷音寺。
擋回去,就跟靈山有什麼區別?
昊天鏡前,金蟬子雙手發顫,念珠一顆顆撞在一起。
畫面變了。
一隻遮天蔽日的大手從西方落下。
那隻手掌壓過來時,六翅金蟬瘋狂掙扎,六根蟲翼割裂虛空,金色凶光把大片佛雲撕開。
可沒用。
接引道人站在蓮台之上,面色悲憫,掌心卻壓得越來越重。
「孽障,入我西方,可得解脫。」
解脫?
金蟬子嘴角扯了一下,臉上第一次露出極難看的笑。
原來這就叫解脫。
把凶蟲按進佛門,給它套上名字,給它披上經文,再告訴它,這是慈悲。
畫面又變。
蓮台之上,如來講經。
金蟬子坐在下方,低眉聽法。
他看見那時的自己抬起頭,說了一句什麼。
鏡中沒有聲音。
可金蟬子知道他說了什麼。
他說,小乘佛法渡不了眾生。
那一刻,如來講經的手停了。
殿中佛陀看向他的眼神,不是欣賞。
是忌憚。
金蟬子手中的念珠啪地斷了一顆。
原來如此。
他不是因為怠慢佛法被罰。
他是因為太清醒。
清醒到靈山容不下。
大雷音寺里,如來手中的佛珠猛地攥緊。
咔。
一顆珠子裂開細紋。
殿中諸佛菩薩全都聽見了這聲響,可沒人敢抬頭。
觀音手中的玉淨瓶微微傾斜,甘露掛在瓶口,遲遲沒有落下。
彌勒佛臉上的笑徹底消失。
燃燈古佛閉著眼,指間念珠停住,一顆也不再撥。
如來盯著天幕里昊天鏡映出的畫面,臉色沉得厲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