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蟬子站在靈山腳下,沒有回頭。
天幕已經散了。
金蟬子低著眼,手裡的念珠停在指間,一顆都沒有再撥動。
他以前最熟悉這種安靜。
靈山講經時安靜,蓮台誦佛時安靜,諸佛閉目時也安靜。
可今日這安靜不一樣,像是所有人都等著他低頭,等著他把剛才聽見的一切,當成一場胡言亂語。
可他做不到。
「師父。」
孫悟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金蟬子指尖停住,慢慢轉身。
孫悟空憋了半天,才硬邦邦擠出一句。
「你別聽那說書人胡說八道。」
金蟬子看著他。
孫悟空抓了抓金箍棒,語氣更重了些。
「你就是你。」
「管他什麼六翅金蟬,什麼十世輪迴,什麼靈山算計。」
「俺老孫認的師父,是你。」
這句話落下,金蟬子笑了笑。
「悟空。」
金蟬子開口,聲音不大。
「我想知道真相。」
孫悟空握棒的手猛地收緊。
完了。
他最怕的就是這句話。
這和尚平日裡軟,膽小,見了妖怪就發抖,可一旦真認準了什麼,比石頭還硬。
當年西行十萬八千里,那麼多妖魔,那麼多劫難,他怕歸怕,卻從來沒有真退過。
現在也一樣。
金蟬子沒有回頭,只留下一句。
「悟空,等我。」
下一刻,佛光破空,直奔凌霄殿。
凌霄殿內,玉帝剛放下茶盞。
他還在想剛才說書人最後那句話。
金蟬子會不會來借昊天鏡?
玉帝原本覺得,會來。
可他沒想到,會來得這麼快。
殿外仙官匆匆入內,聲音都發緊。
「啟稟陛下,旃檀功德佛求見!」
殿內一下安靜。
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差點甩出去。
趙公明嘴角抽了抽。
「真來了?」
玉帝指尖輕輕敲了敲扶手,聲音平穩。
「宣。」
一個字落下,群仙腰背都低了幾分。
他們怕的不是金蟬子。
他們怕的是這場面。
說書人剛把昊天鏡說成鎖死靈山命門的底牌,轉頭金蟬子就上凌霄殿借鏡。
這不是求見,這是把剛才那把刀,親手遞到玉帝面前。
接,還是不接?
殿門外,金蟬子緩步而入。
他仍舊披著袈裟,眉目低垂,手中念珠安靜垂著。
可這一刻,沒人再只把他當成取經之後的旃檀功德佛。
很多仙神看著他,腦子裡冒出來的都是另一句話。
六翅金蟬。
准聖凶蟲。
被洗了十世,被吃了九次的上古凶物。
金蟬子走到殿中,停下,向龍椅上的玉帝合十一禮。
「陛下。」
金蟬子抬起頭,聲音清楚落在殿中。
「貧僧想借昊天鏡一用。」
轟!
凌霄殿直接炸了。
幾個仙官臉色大變,笏板撞在一起,清脆得刺耳。
太白金星一步上前,急得白須都抖了。
「旃檀功德佛,昊天鏡乃陛下伴生至寶,從不外借!」
這話必須他說。
陛下不能一上來就拒,也不能一上來就應。
得有人先擋。
太白很清楚自己的位置,老臣就是這時候拿來墊第一句的。
趙公明也忍不住開口。
「唐僧,你瘋了?」
他說完又覺得不對,趕緊改口。
「不是,金蟬子,你真要照?」
金蟬子看向趙公明,神色還是平靜。
「貧僧沒瘋。」
趙公明被噎了一下。
他想罵一句你這還不瘋?
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換成他自己,被人說洗了十世、吃了九次,恐怕早提著金鞭打上靈山了。
金蟬子只是來借鏡子,已經算很客氣。
殿中,金蟬子再次向玉帝一禮。
「貧僧知道昊天鏡貴重。」
「也知道此舉會讓陛下為難。」
「若說書人所言為真,貧僧想知道自己到底被洗去了什麼。」
「若說書人所言為假,貧僧也好安心回靈山。」
他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
「求陛下成全。」
沒有哭。
沒有求饒。
也沒有憤怒。
就是站在那裡,等一個答案。
玉帝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和尚比剛才更麻煩。
若他怒,便好壓。
若他哭,便好勸。
偏偏他這麼平靜。
平靜到整個凌霄殿都沒法用「莫要受妖言蠱惑」把他打發走。
因為他只是要真相。
真相這兩個字,最難拒絕。
玉帝手指停在扶手上,沉默了很久。
群仙不敢催。
太白金星低著頭,後背已經冒汗。
趙公明也閉了嘴。
他平時敢說,但這種時候真不敢亂插。
玉帝終於開口。
「金蟬子。」
這三個字一出,殿內更靜了。
玉帝沒有叫他旃檀功德佛。
也沒有叫他唐僧。
叫的是金蟬子。
靈山方向,大雷音寺里,如來猛地睜眼。
觀音手中的玉淨瓶輕輕一晃。
壞了。
玉帝這一句稱呼,已經是在接說書人的話。
凌霄殿內,玉帝聲音緩緩落下。
「昊天鏡一照,你便再無退路。」
「你可能會想起不該想起的事。」
「也可能會發現,自己活在一個謊言裡。」
金蟬子手中的念珠輕輕一響。
他怕嗎?
怕。
怎麼可能不怕。
一個人若發現自己信了這麼久的佛,走了這麼久的路,最後只是別人削出來的樣子,誰能不怕?
可比怕更重的,是那股壓在心口的疑。
他想把它掀開。
哪怕底下全是血。
金蟬子合十。
「貧僧願意承擔。」
玉帝眼神微沉。
好。
這和尚是真要走到底。
那朕也不能退。
退了,就像朕手裡的昊天鏡只是說書人吹出來的笑話。
玉帝繼續問。
「若你發現靈山確實算計了你,你當如何?」
這句話一出,大雷音寺里,如來直接站了起來。
蓮台佛光猛地晃動,諸佛菩薩齊齊抬頭。
觀音臉色徹底變了。
凌霄殿內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金蟬子身上。
金蟬子沉默片刻,低聲道:「貧僧不恨。」
孫悟空眼神一滯。
豬八戒在靈山角落裡急得差點跳起來。
沙悟淨跪在遠處,肩膀抖得更厲害。
金蟬子抬眼,聲音依舊平穩。
「貧僧只想知道真相。」
玉帝看了他很久。
這個答案,讓他也有點意外。
不恨?
真不恨,還是不敢恨?
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,金蟬子要照。
只要昊天鏡一動,靈山就再也壓不住這件事。
玉帝忽然覺得,說書人那一套又對了。
朕不需要出手。
朕只需要把鏡子拿出來。
至於之後是佛門自證,還是金蟬子翻帳,那都是靈山自己的因果。
玉帝緩緩點頭。
「善。」
一個字落下,凌霄殿內所有仙官的後背都繃住了。
太白金星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敢再勸。
玉帝抬手。
一道金光自掌中射出。
凌霄殿上方,虛空緩緩裂開,一面古鏡從金光中浮現。
昊天鏡緩緩轉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