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啪地一合,天幕上的聲音忽然放緩了。
「好了。」
「本期就講到這裡。」
「金蟬子的前世今生。」
「十世輪迴的真相。」
「九次被吃的內幕。」
「還有昊天鏡的威力。」
「本座已經全部扒出來了。」
大雷音寺里,佛珠散了一地。
沒人彎腰去撿。
如來閉著眼,手掌搭在膝上,指尖卻還在動。
沒有佛珠,他便轉著空指,一下接一下,快得讓旁邊幾個羅漢額頭冒汗。
觀音看見了,嘴唇動了動。
佛祖亂了。
這念頭剛出現,她立刻把它壓了回去。
不能這麼想。
也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。
可是佛珠已經斷了,佛光已經晃了,金蟬子的帳已經被天幕擺到三介面前。
這個時候再說靈山無事,誰信?
觀音握緊玉淨瓶,指尖冷得厲害。
她忽然有點怕唐僧。
不,是怕金蟬子。
那個被洗成旃檀功德佛的和尚,平日裡溫順,低眉,念經,說慈悲。
可若昊天鏡真能照回十世因果,他還會低眉嗎?
林道像是掐准了靈山的脖子,聲音又輕了一分。
「接下來會發生什麼?」
「本座不知道。」
「但本座可以告訴諸位——」
「如果金蟬子真的去借了昊天鏡。」
「如果他真的照了。」
「如果他真的想起來了。」
天幕里,林道頓了一下。
凌霄殿裡,杯盞輕輕磕了一聲。
不知哪個仙官手抖了,立刻把頭埋得更低。
玉帝眼皮跳了一下。
借昊天鏡?
找朕借?
這一步說書人剛才只是鋪,現在是直接把路擺出來了。
玉帝心裡忽然轉得飛快。
唐僧若真來借,朕借不借?
不借,像是怕靈山。
借了,靈山就炸。
可靈山炸歸炸,六翅金蟬醒來之後,未必只咬靈山。
流沙河那九世,捲簾也在。
天庭也摘不乾淨。
麻煩。
可這麻煩里又藏著機會。
玉帝指尖按住杯沿,臉色更平了。
不能急。
這時候越急,越顯得朕沒有準備。
朕應該早就等著這一天。
對。
朕就是在等金蟬子自己來問。
天幕上,林道的聲音陡然壓低。
「那靈山,還坐得住嗎?」
轟!
大雷音寺的佛光猛地晃了一下。
這回連幾個閉目裝定的佛陀都睜開了眼。
坐得住嗎?
這四個字不是罵。
是問刀架到脖子上,你還能不能裝沒看見。
如來手指一停。
觀音眼皮跟著跳了一下。
燃燈古佛低聲念佛,聲音很短,像是剛出口就被他自己截住。
彌勒佛嘴角扯了一下,沒扯出笑。
靈山坐不坐得住,他們自己最清楚。
林道摺扇往前一點,聲音冷得發狠。
「一個準聖級別的上古凶蟲!」
「被關了億萬年!」
「洗了十世!」
「吃了九次!」
「一旦甦醒,靈山的佛光,夠它幾口吞的?」
孫悟空抓著金箍棒的手,咯吱作響。
楊戩站在旁邊,看了孫悟空一眼,這一次,他也不知道該不該勸。
楊戩眼神轉向凌霄殿。
舅舅會壓嗎?
還是會端著昊天鏡,等靈山自己先亂?
這個念頭出來,楊戩嘴唇抿緊。
他發現自己已經開始用說書人的思路看玉帝了。
這很可怕。
更可怕的是,這麼看,居然很順。
天幕上,林道摺扇再次一合。
「所以,諸位不妨猜猜——」
「唐僧會不會去找玉帝借昊天鏡?」
凌霄殿內,群仙齊齊看向玉帝。
這一眼太整齊。
整齊得太白金星頭皮發緊。
別看啊!
這個時候都看陛下做什麼?
陛下能說借,還是能說不借?
太白金星恨不得把這些仙官的腦袋全按回去。
可他不敢動。
他只能把腰彎得更低,裝作自己什麼都沒看見。
玉帝端起茶盞,慢慢抿了一口。
苦味壓在舌根。
他差點想罵。
說書人,你這不是把唐僧往凌霄殿引嗎?
可茶盞放下時,玉帝已經想明白了。
引就引。
唐僧真來,最慌的不是朕,是靈山。
朕只要不開口,靈山就得猜。朕若開口,靈山就得跪著聽。
這牌,能打。
甚至打得很漂亮。
玉帝眼神淡淡掃過群仙。
群仙立刻低頭。
太白金星心裡鬆了口氣。
穩了。
陛下這一眼,太穩了。
這哪裡像被說書人逼到牆角?這分明像早就等著金蟬子上門!
林道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「他會不會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誰?」
「他會不會在鏡中看到那頭六翅金蟬?」
「他會不會想起一切?」
大雷音寺里,觀音終於抬頭看向如來。
這問題不能再拖。
唐僧現在在靈山,旃檀功德佛就在靈山。若他真的聽了天幕,真的動了念頭,誰攔?
說他不可去?
憑什麼?
說昊天鏡照不得?
那就是心虛。
說金蟬子不該知道前世?
三界都聽見了十世輪迴和九次被吃,靈山還敢說不該?
觀音越想,手越冷。
這不是說書人給唐僧出題。
這是給靈山挖坑。
唐僧只要問一句「弟子能否去借昊天鏡」,靈山答什麼都錯。
如來手指轉得更快。
沒有佛珠,指尖摩擦掌心,發出很輕的聲響。
林道輕輕一笑。
「這個答案,不在本座這裡。」
「不在玉帝那裡。」
「也不在如來那裡。」
他摺扇往前一點,一字一句落下。
「在金蟬子自己手裡。」
這句話一落,南天門外徹底靜了。
孫悟空眼裡的火忽然停住了一下。
在師父自己手裡。
這話像是把他從暴怒里拽出來半步。
對。
師父要不要想起來,得師父自己選。
他這個徒弟能打,能鬧,能砸靈山,可不能替師父選。
孫悟空握著金箍棒,手背青筋慢慢鬆了一點,又很快繃緊。
可如果師父要去借鏡子,誰敢攔?
誰攔,俺老孫就打誰。
豬八戒躲在靈山角落,嘴裡的供果早就沒了味。
他看著天幕,胖臉上的油滑一點點收起來。
師父會去嗎?
那和尚膽子小,心又軟,平日裡連妖怪都要勸兩句。
可這一次,不是妖怪,不是取經路,也不是緊箍咒。
是他自己。
豬八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嘟囔了一句。
「師父啊,你可別又念什麼放下。」
說完,他自己都笑不出來。
放下?
九條命怎麼放下?
十世被洗怎麼放下?
沙悟淨跪在遠處,額頭抵著地,肩膀抖得厲害。
他不敢想唐僧去借昊天鏡。
更不敢想唐僧照完之後看見流沙河。
九個骷髏。
九次吞吃。
每一口都是他咬下去的。
他可以說不知道。
可不知道,能把血吐回去嗎?
不能。
天幕的金光開始慢慢收斂。
林道的身影在光里變淡,摺扇最後敲了一下掌心。
「諸位洪荒大佬,今天就到這裡。」
「至於金蟬子會不會去借昊天鏡——」
「咱們,拭目以待。」
最後一個字落下,天幕金光散盡。
林道的身影消失在天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