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道神光落在靈山腳下時,大雷音寺外的大門已經關了。
門前羅漢列陣,金身放光,一個個手持降魔杵、戒刀、禪杖,站得整整齊齊。
雲端上,菩薩立了一排。
觀音站在最前面,玉淨瓶握在手裡,面色沉得厲害。
她不想見到金蟬子。
至少不是現在。
昊天鏡剛照完,三界都看見了靈山的舊帳。
這個時候金蟬子回來,根本不是回山,是來把那筆帳攤到佛祖面前。
可她也不能攔。
一攔,三界就會知道靈山怕了。
觀音手指壓著瓶身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金蟬子,你要做什麼?」
金蟬子抬頭看她。
他以前見觀音,總是合十低頭,口稱菩薩。
取經路上,每次遇難,觀音出現,他心裡都會鬆一口氣。
那時候他覺得,菩薩慈悲,菩薩救苦。
現在再看,那張慈悲臉還是那張臉。
可他心裡沒了從前那點依賴。
「我來告個別。」
這五個字一出,羅漢陣里有人腳步動了一下。
不是退。
是想攔。
楊戩眼皮一抬,三尖兩刃刀輕輕落下半寸。
沒有刀光。
也沒有怒喝。
可那幾個羅漢膝蓋像被釘在原地,硬是沒敢再動。
楊戩心裡很冷。
靈山最好別逼他。
他不喜歡今天這個場面。
因為金蟬子的每一步,都像是在把一樁舊案重新遞到他這個司法天神面前。
十世輪迴,九次吞吃。
若這也能叫佛門因果,那天條算什麼?
哪吒火尖槍往身前一橫,槍尖火光吞吐。
「菩薩們,別誤會。」
他笑得不太正經。
「小爺今天不是來打架的。」
停了一下,他又補了一句。
「除非你們先動手。」
雲端幾位菩薩臉色都變了。
孫悟空扛著金箍棒,往前一步,眼睛掃過羅漢陣。
「讓開。」
沒人動。
孫悟空咧嘴一笑。
那笑太熟了。
五百年前大鬧天宮時,他也是這麼笑的。
「俺老孫再說一遍。」
金箍棒從肩上滑到掌心。
「讓我師父進去。」
羅漢陣里的佛光晃了一下。
觀音閉了閉眼。
她知道不能再僵下去。
孫悟空、楊戩、哪吒,任何一個都不好惹。
更別說旁邊還站著一個剛照回本相的六翅金蟬。
這四個人若真在靈山腳下動手,今日靈山的臉就不是被撕,是被踩進地里。
觀音側身。
「開門。」
厚重佛門緩緩開啟。
金蟬子看了她一眼,沒有道謝。
觀音手指微緊。
這一眼,比罵她還難受。
因為金蟬子已經不再把她當救苦救難的菩薩了。
他只是從她身邊走過。
孫悟空跟在後面,金箍棒拖過石階,聲音刺得羅漢們臉皮發緊。
楊戩和哪吒一左一右。
四人入門。
大雄寶殿的香火還在。
金蟬子走過第一座佛像前,沒有跪。
以前他跪過。
一跪就是許多年。
他曾在這裡聽經,在這裡誦佛,在這裡把「慈悲」兩個字念到舌根發麻。
可昊天鏡告訴他,他每一次低頭,都是別人希望他低頭。
現在他不想跪了。
羅漢堂里,十八羅漢立在兩側,臉色一個比一個僵。
降龍羅漢嘴唇動了動,似乎想喊一聲「旃檀功德佛」。
可那幾個字卡在喉嚨里,怎麼都沒吐出來。
他忽然發現,這稱呼喊出來會很可笑。
旃檀功德佛?
人家剛剛當著三界照見自己被靈山洗了十世,吃了九次,你再喊他佛號,是提醒他別忘了靈山給他的殼嗎?
藏經閣前,金蟬子停了一下。
一排排經卷安靜放著。
他曾經把這裡當成歸處。
那時候他以為,經文能渡人,也能渡己。
現在他看著那些經,忽然覺得自己這億萬年像個笑話。
不是經文假。
是拿經文當鎖的人髒。
孫悟空看見他停下,嗓子有些發啞。
「師父?」
金蟬子搖頭。
「沒事。」
他繼續往前。
大雷音寺內,諸佛坐滿蓮台。
如來坐在最高處。
金蟬子走進大殿時,所有佛光都安靜了一瞬。
燃燈古佛閉著眼,念珠停在指間。
彌勒佛臉上的笑沒了,嘴角壓得很平。
觀音跟在後方,沒有再說話。
殿中諸佛看著金蟬子一步步走近,沒人開口。
這安靜太難受。
不是莊嚴。
是所有人都怕第一句話說錯。
金蟬子停在大殿中央,抬頭看向如來。
這一次,他沒有合十。
如來垂眼看著他,手邊沒有佛珠。
剛才那串佛珠已經碎了。
如來自己清楚,這個細節瞞不過三界。
也瞞不過金蟬子。
他原本可以壓。
以佛祖之尊,以師徒之名,以靈山戒律,壓住眼前這個曾經的弟子。
可昊天鏡把所有東西都照出來了。
再壓,就不是鎮魔。
是心虛。
金蟬子開口了。
「如來,你怕我。」
殿中有佛陀臉色一變。
金蟬子往前一步。
「從我被接引聖人帶回來的那一天,你就怕我。」
「怕我不服,怕我悟得太快,怕我有一天掀了你這蓮台。」
如來眼皮終於動了一下。
金蟬子看見了。
夠了。
他不需要如來認。
這一點反應,就夠說明很多東西。
「所以你用十世輪迴洗我。」
「用九次吞噬磨我。」
「把我變成一個廢物。」
他說到「廢物」兩個字時,孫悟空牙關咬得咯吱響。
可金蟬子沒停。
「一個會聽話,會低頭,會念經,會走完八十一難,把功德送回靈山的廢物。」
大殿裡有羅漢忍不住道:「金蟬子,佛祖當年是為度你凶性!」
哪吒火尖槍一偏,火光直接舔到那羅漢腳邊。
「閉嘴。」
羅漢臉色漲紅,卻沒敢再說。
哪吒心裡煩。
這種時候還敢插嘴,真當大家是來聽辯經的?
金蟬子看都沒看那羅漢。
他只盯著如來。
「可我活了億萬年。」
「被洗了十世,我還沒死。」
「被吃了九次,我還站在這裡。」
金蟬子聲音很穩。
「說明我的路還沒走完。」
如來終於開口。
「你的路……是什麼?」
這句話落下,大殿裡不少佛陀都看向金蟬子。
孫悟空也看著他。
楊戩握著刀柄,手指慢慢收緊。
這個答案很要命。
金蟬子若說報仇,靈山立刻會把他打成凶性復甦。
若說成佛,那就是繼續被靈山拿住。
玉帝在凌霄殿裡看著昊天鏡映出的畫面,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。
他也想聽。
這枚被說書人翻出來的棋,到底會往哪走?
金蟬子沉默了很久。
「不知道。」
如來定定看著他。
金蟬子抬頭。
「但我可以告訴你。」
「我的路,不在靈山。」
轟!
大雷音寺的佛光狠狠一晃。
觀音手中的玉淨瓶差點脫手。
這句話,比罵靈山更重。
金蟬子抬手,慢慢扯下身上袈裟。
孫悟空眼睛一下紅了。
那袈裟落在地上,沒有佛光托著,只是安靜地疊在金蟬子腳邊。
「從今天起,我不再是旃檀功德佛。」
他又抬手,斷開的念珠從指間滑落,一顆顆滾在大殿地面上。
「不再是金蟬子。」
如來手指終於收緊。
金蟬子看著他,一字一句道:「不再是唐僧。」
六道淡金蟲翼在他背後緩緩展開。
這一次,不是虛影一閃就收。
是真的撐開。
鋒利的翼邊割過佛光,蓮台旁幾朵金蓮當場裂開。
諸佛臉色全變。
孫悟空往前一站,金箍棒橫在身側。
誰敢動,他就打誰。
金蟬子聲音落下。
「我是六翅金蟬。」
「我走了。」
「我不恨你。」
他看著如來,眼神平得嚇人。
「可我也不再是你的弟子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