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蟬子轉身就走。
六道蟲翼在他背後緩緩收攏,鋒利的翼邊從佛光里划過,大雷音寺內幾朵金蓮無聲裂開。
沒人敢攔。
孫悟空扛著金箍棒,眼睛死死盯著兩側羅漢。
誰敢往前半步,他今天就把這大殿重新打一遍。
管你什麼靈山,管你什麼佛祖,俺老孫現在只認一件事。
師父要走。
誰攔誰死。
哪吒火尖槍在掌心一轉,嘴角扯了扯。
「怎麼,都啞巴了?」
沒人接話。
剛才那個喊著佛祖度凶性的羅漢,此刻低著頭,臉色漲得難看,卻半個字都不敢再吐。
楊戩站在金蟬子身側,三尖兩刃刀沒有抬,可刀鋒壓著地面,殿中佛光碰到刀刃就往兩邊散。
他心裡很清楚,這不是金蟬子一個人的離開。
這是靈山的臉,被他親手撕下來了。
如來坐在蓮台上,嘴唇動了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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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說什麼。
一句「金蟬子」,一句「回頭」,一句「你魔性未除」,甚至一句「你走不得」。
可所有話到了嘴邊,都被昊天鏡里那些畫面堵了回去。
十世輪迴。
九次吞吃。
佛紋鎖翼。
一句「懈怠」定罪。
現在再開口挽留,像笑話。再開口定罪,更像笑話。
如來手邊的佛珠早碎了,粉末還沾在指腹上。
他閉上眼,沒有去撿,也沒有再看金蟬子的背影。
留不住了。
這個弟子,從走進凌霄殿照昊天鏡的那一刻開始,就已經不是靈山的弟子了。
金蟬子一步踏出大殿。
沒有回頭。
孫悟空跟上去,金箍棒拖過石階,聲音一路颳得羅漢們臉皮發緊。
凌霄殿內,群仙透過昊天鏡看著這一幕,半天沒人說話。
趙公明嘴角抽了抽。
「這就走了?」
他本來以為六翅金蟬醒來,靈山怎麼也得塌幾座殿,死幾個羅漢,再不濟也得把如來蓮台掀了。
結果金蟬子真只是說了幾句話。
可趙公明又覺得,這幾句話比掀殿還狠。
掀了殿,還能修。
人走了,名分斷了,三界都看著靈山留不住自己的弟子。
這臉,怕是修不回來了。
玉帝端坐龍椅,指尖輕輕壓著扶手。
他也有點意外。
不打?
真不打?
這金蟬子比朕想得還穩。
玉帝原本已經準備好了。
若靈山動手,天庭有理由壓佛門。
若金蟬子發狂,天庭也能藉機看靈山內亂。
可現在金蟬子不恨,不殺,只斷因果。
這反倒更狠。
因為靈山連出手的名分都沒了。
玉帝忽然覺得說書人那句「命門」真沒說錯。
昊天鏡不是把金蟬子變成刀,是讓金蟬子從靈山的功德里走了出去。
這比刀砍得還深。
太白金星偷看玉帝一眼,見陛下臉色平靜,心裡又悟了。
陛下早料到了。
不殺,才是最狠的殺。
老臣懂了,老臣這回真懂了。
靈山山門外。
金蟬子停住腳步,望著遠方。
身後的佛光越來越遠,山門內那些經聲、佛號、蓮台、香火,全像是被一扇門隔開了。
他以前以為,走出靈山會空。
畢竟他叫過金蟬子,叫過唐僧,叫過旃檀功德佛。
每一個名字都和靈山有關係。現在這些名字被他一層層扯下來,他應該什麼都不剩。
可奇怪的是,他沒有空。
他只是覺得輕。
輕得有些不真實。
孫悟空追上來,憋了半天,終於開口。
「師父,咱們去哪?」
這話問出來,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師父?
還是師父嗎?
金蟬子已經說了,他不再是唐僧,不再是旃檀功德佛,甚至不再是金蟬子。他現在是六翅金蟬。
可孫悟空叫不出別的。
不管他是和尚,是凶蟲,還是剛從靈山走出來的誰,五行山下伸手救他的那個人,就是師父。
金蟬子看著遠方,目光平靜。
「不知道。」
孫悟空張了張嘴。
這答案太乾脆。
他本來以為師父至少會說去東勝神洲,去花果山,去灌江口,或者去找個地方閉關。
結果是不知道。
金蟬子又道:「但我知道,靈山的路,不是我的路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佛門的路,也不是我的路。」
楊戩眼神動了一下。
這句話太重。
不是離開靈山那麼簡單。
金蟬子是在否掉靈山這條路。
不是說經文沒用,也不是說佛法全錯,而是說如來那套不適合他。
楊戩忽然有點想笑。
司法天神看慣了天條,看慣了規矩,也看慣了所有人被規矩壓著走。
今天倒好,一個被佛門壓了億萬年的凶蟲,走出來第一件事,就是說那不是他的路。
挺痛快。
哪吒扛著火尖槍,難得沒插科打諢。
「那你想走哪條?」
金蟬子轉過身,看著三人。
孫悟空眼眶還紅著,嘴上硬得很。
楊戩神色冷,刀卻一直沒收。
哪吒站得歪歪斜斜,可槍尖始終朝著靈山。
他們都在等他的答案。
金蟬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他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。
這一世,他沒有死在流沙河。
不是因為靈山慈悲,是因為有徒弟,有同行者,有人站在他身邊。
所以他不能再做那個只會低頭的唐僧。
也不能做那頭只會吞食的六翅金蟬。
「我要自己走一條路。」
金蟬子聲音不高。
「一條真正的佛門之路。」
孫悟空皺眉。
「還佛門?」
他一聽這兩個字就煩。
靈山都爛成那樣了,還佛門個屁。
金蟬子看了他一眼,搖頭。
「不是如來講的那種佛。」
他抬手,掌心有淡淡金光亮起。
「是我心裡想的那種佛。」
這金光剛出現,靈山內外的佛光忽然暗了一瞬。
不是被壓滅。
而是被比下去了。
那光不盛,也不刺眼,沒有蓮台香火的味道,沒有諸佛誦經的莊嚴,更沒有靈山那種壓著人低頭的厚重。
它很乾淨。
乾淨得讓孫悟空愣在原地。
凌霄殿內,玉帝手指停了。
這光不對。
不是靈山佛光。
也不是妖氣,不是凶氣,更不是六翅金蟬那種吞天食地的氣息。
這是什麼?
玉帝眼皮輕輕一跳。
不會吧。
說書人剛替朕翻出一張底牌,這金蟬子轉頭要給自己立道?
金蟬子抬起頭,望向天穹。
「我心中的佛,不用剃度。」
靈山內,觀音猛地抬眼。
金蟬子繼續道:「不用跪拜。」
大雷音寺里,幾尊佛陀臉色變了。
「不用念那些聽不懂的經。」
如來閉著的眼終於睜開。
金蟬子的聲音傳遍三界。
「只要心存善念,人人都可以成佛。」
轟!
天穹之上,忽然響起浩蕩梵音。
那不是靈山的佛唱。
沒有木魚,沒有鐘磬,沒有諸佛齊誦的規整。
那聲音從天地深處響起來,古老,遼闊,像盤古開天之後第一縷清氣撞過洪荒。
孫悟空整個人看呆了。
他盯著金蟬子身上的光,喉嚨發乾。
「師父……」
他忽然咧嘴,眼裡又驚又喜。
「這是要成聖的架勢?」
哪吒臉上的輕佻徹底沒了。
他抬頭看著天穹,火尖槍都放低了些。
「大道功德。」
哪吒聲音發緊。
「天道在回應他。」
楊戩也抬起頭。
他是肉身准聖,對天地法則的震動最敏感。
此刻他能感覺到,金蟬子那句話不是口號。
天地真的聽見了。
也真的認了。
「他立的道,被天地認可了。」
楊戩聲音很低。
天穹之上,金色祥雲越聚越厚。
金蟬子站在靈山山門外,任由那層古老金光將自己包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