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色功德雲猛地往下一壓。
靈山山門外,金蟬子掌心那點乾淨金光,原本只是安安靜靜亮著,可下一刻,整片天穹都被它引動了。
轟!
功德雲越聚越厚,厚到大雷音寺里的佛光都被壓得往回縮。
金光如雨落下。
一滴一滴,落在金蟬子身上。
他身上的袈裟已經落在大雷音寺內,念珠也碎在靈山蓮台前,此刻他身上沒有佛門給他的東西,只有那具被洗過十世、被吃過九次、又從昊天鏡里醒來的身體。
金光落下的瞬間,那具身體開始重塑。
不是六翅金蟬的凶軀。
也不是唐僧那具被嚇怕、被磨軟、被靈山喜歡的凡人肉身。
骨骼在金光里一寸寸發亮,血肉里那些被佛紋壓過的舊痕,一條條崩開,又被新的道紋填上。
金蟬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手指不再顫。
掌心也沒有念珠勒出來的舊印。
他忽然有點想笑。
原來他被剝掉那麼多東西之後,剩下的不是空。
是自己。
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,眼神定在金蟬子身上,臉色一點點變了。
他是肉身准聖。
所以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。
金蟬子的氣息在漲。
大羅。
准聖。
准聖中期。
准聖巔峰!
楊戩手指慢慢收緊。
不對。
還沒停。
金蟬子的氣息衝到准聖巔峰之後,根本沒有半點卡住的意思,金色功德還在落,天地道音還在響,那股力量繼續往上撞。
半步聖人!
靈山內,觀音手中的玉淨瓶終於沒穩住,瓶口甘露灑出幾滴,落在蓮台旁邊。
她沒去管。
她只是死死看著山門外的金蟬子。
凌霄殿內,玉帝手裡的茶盞停在半空。
這回他是真沒喝下去。
功德成聖?
不。
這氣息不對。
天道功德沒有這麼野,也沒有這麼幹淨。
這不是天道在封聖,這是大道在認人。
玉帝腦子裡瞬間轉過一堆念頭。
金蟬子離開靈山,立新佛道,天地回應,功德落下。
這算什麼?
朕借了一面鏡子,照出了靈山舊帳,順手照出一個大道聖人?
玉帝指尖扣住茶盞,差點把杯沿捏碎。
說書人啊說書人,你是真能給朕整活。
朕本來只是想拿昊天鏡卡靈山命門。
你這一拱,直接把金蟬子拱成聖人了?
趙公明嘴角抽了半天,終於憋出一句。
「陛下這一鏡……照出個聖人?」
這話一落,凌霄殿裡沒人敢接。
玉帝眼皮跳了一下,面上卻穩得很。
他緩緩放下茶盞,淡淡看了趙公明一眼。
趙公明立刻閉嘴。
玉帝心裡卻已經順著這句話往下想了。
對。
就是朕照出來的。
昊天鏡不動,金蟬子還在靈山當旃檀功德佛。
昊天鏡一動,靈山舊帳翻開,金蟬子斷佛門,立新道,得大道功德。
這因果,繞來繞去,源頭還真在朕手裡。
很好。
以後誰再說朕只是坐著看熱鬧,朕就讓他看看這面鏡子。
靈山山門外,金蟬子背後六根羽翼緩緩展開。
可那已經不是凶蟲的金色蟲翼。
沒有吞食眾生的凶紋。
沒有割裂虛空的戾氣。
六根羽翼全由純粹金光凝成,翼邊通透,紋路古老,展開時不壓人低頭,卻讓人忍不住想把心裡那些髒東西收起來。
哪吒看得眼睛都直了。
他平日裡嘴硬,天不怕地不怕,可這一次,他沒開玩笑。
「小爺以前覺得,成聖都是那幫老傢伙的事。」
哪吒把火尖槍往肩上一收,聲音難得低了些。
「今天算是開眼了。」
楊戩沒有說話。
他的刀已經入鞘。
因為沒必要再握著了。
金蟬子身上的氣息已經不是戰力能衡量的東西。
准聖還可以打。
半聖還能拼。
聖人?
楊戩很清楚,那已經是另一層天地。
可偏偏金蟬子身上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。
他站在那裡,還是剛才那個從靈山走出來的人。
只是再也沒人能把他叫回去了。
金光落到最後,天地間忽然響起一道聲音。
無悲無喜。
沒有怒,也沒有喜。
像是從洪荒最深處傳來,又像是直接落在每一個生靈耳邊。
「六翅金蟬,歷經十世輪迴,悟得真道,立新佛道,證道大道聖人。」
轟!
三界震動。
不是靈山震。
不是天庭震。
是整個洪荒都在震。
東海龍宮,老龍王手裡的玉杯砰地落地。
地府之中,十殿閻羅齊齊抬頭,判官筆停在生死簿上,墨點暈開一團。
灌江口外,梅山兄弟呆呆望天。
花果山群猴跪了一地,有猴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只覺得那聲音一落,膝蓋就撐不住。
大雷音寺里,羅漢、菩薩、諸佛,聖人以下,盡皆跪伏。
不是他們想跪。
是大道聖人出世,境界壓下來了。
靈山佛光被壓得貼在蓮台邊,連如來的蓮台都矮了半分。
如來沒有跪。
可他站不起來了。
這比跪更難看。
觀音跪在蓮台下,手指死死扣著玉淨瓶,臉色白得嚇人。
她終於明白了。
靈山不是失去了一個弟子。
靈山是親手把一尊大道聖人推了出去。
孫悟空站在金蟬子身後,膝蓋彎了一下,又被他硬生生撐住。
他不是不敬聖人。
他只是不想跪師父。
師父就是師父。
哪有徒弟見師父成聖,第一件事就是跪得跟外人一樣的?
孫悟空咬著牙,眼眶卻紅得厲害。
「師父……」
金蟬子緩緩落下,站在雲端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那雙手不再是六翅金蟬撕咬眾生的凶爪,也不再是唐僧撥念珠、寫經文、念緊箍咒的手。
乾淨。
有力。
金蟬子看了很久,輕聲道:
「原來這才是我的路。」
這句話不高。
可三界都聽見了。
孫悟空終於走上前,聲音啞得不成樣子。
「師父……你成聖了。」
金蟬子看向他。
這一眼,沒有唐僧的怯,也沒有六翅金蟬的凶。
很清醒,也很溫和。
「悟空,我還是我。」
孫悟空鼻子一酸,差點罵出來。
你當然還是你。
可這句話從金蟬子嘴裡說出來,他就是覺得堵。
堵得想哭,又覺得哭出來太丟人。
楊戩上前一步,收刀入鞘,躬身一禮。
「恭賀聖人。」
哪吒也收起火尖槍,難得正經地抱了抱拳。
「小爺這輩子,服的人又多了一個。」
金蟬子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。
也是金蟬子十世輪迴以來,最真的一次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