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蟬子抬手一揮,掌心那點金光直接飛了出去。
孫悟空剛要開口,話卡在喉嚨里。
那道金光沒有砸向靈山,也沒有落向大雷音寺,而是在三界眾生頭頂緩緩展開,化作一朵金色蓮花。
蓮花不大。
可它一出現,靈山佛光就又低了一截。
大雷音寺里,幾尊羅漢膝蓋還跪著,臉色已經白得不能看。
觀音握著玉淨瓶,指節發緊。
她看著那朵蓮,忽然覺得這東西比金蟬子剛才展開六翼還狠。
六翼是力量。
這朵蓮,是路。
靈山最怕的從來不是金蟬子打碎幾座殿。
殿碎了能修,羅漢死了能補,佛光暗了還能再亮。
可眾生若看見第二條路,誰還非得跪在靈山門前?
如來也盯著那朵蓮。
他沒有說話。
不能說。
說一句不許,便是怕。
說一句認可,便是承認靈山之外還有佛。
這兩句話,哪一句都要命。
金蟬子站在雲端,聲音傳遍三界。
「從今日起,凡心存善念者,皆可循此蓮而行。」
這句話落下,地府里,一個判官筆尖頓住。
東海龍宮裡,老龍王抬頭看天,嘴唇動了動,沒敢出聲。
花果山上,群猴跪了一地,有小猴子仰著腦袋,看見那朵金蓮,眼睛亮得發直。
凡間城池中,一個老乞丐縮在牆角,手裡還攥著半塊冷餅。
他聽見這句話,愣了半天,抬頭看天。
他也能循此蓮而行?
他這種人,也配?
金蟬子的聲音繼續落下。
「我不收徒。」
靈山內,幾尊菩薩臉色變了。
不收徒。
這就是不建傳承。
不建傳承,靈山連一句「旁門左道蠱惑眾生」都不好罵。
人家不要香火,不要弟子,不搶廟宇,甚至不立山門。
這怎麼壓?
「我不立廟。」
大雷音寺內,佛光再次晃了一下。
不立廟。
不受香火。
那眾生拜不拜他,都不影響他的道。
靈山想斷香火都沒地方斷。
想封廟都沒廟可封。
如來手指微微收緊,指腹上的佛珠粉末被捻得更細。
好狠。
不是凶蟲的狠。
是看清一切之後,不再碰你規矩的狠。
「我不設門規。」
金蟬子抬眼,看向三界。
「我只告訴你——你心中有佛,你就是佛。」
轟!
金蓮猛地一震。
三界之內,無數生靈抬頭。
有人是妖,有人是鬼,有人是凡夫,有人是散仙。
甚至還有剛從屠刀邊退下來的兇徒,怔怔看著天上那點金光,手裡的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。
靈山要人跪。
要人拜。
要人剃度,要人誦經,要人守戒,要人認佛祖,認菩薩,認八部天龍,認諸佛法相。
可金蟬子只說了一句。
你心中有佛,你就是佛。
孫悟空站在他身後,整個人都聽愣了。
這話太野了。
野到他想笑。
以前他見靈山那幫和尚,一張口就是規矩,一閉口就是因果。
你要成佛?
得皈依,得取經,得受封,得靈山點頭。
現在師父成聖了,轉頭告訴三界,不用。
只要你心裡有善念,你就是佛。
金蓮緩緩升入天空。
它沒有繼續變大,只是一點點融進雲端,化作一道若有若無的金光。
那金光很淡。
淡到不仔細看,甚至看不清。
可只要心存善念的人抬頭,就能看見。
凡人能看見。
妖族能看見。
陰魂能看見。
被靈山拒在門外的人能看見。
被天庭規矩壓得喘不過氣的人,也能看見。
那是一條路。
不屬於靈山。
也不屬於天庭。
玉帝看著昊天鏡里的畫面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這條路不好管。
真不好管。
因為它不立廟,不收徒,不要香火,不占地盤。
天庭法旨都不知道該往哪兒落。
可玉帝轉念一想,又覺得妙。
靈山不好管,朕也不好管。
可最難受的一定不是朕。
是靈山。
畢竟這條路搶的不是天庭的仙籍,是靈山的佛名。
玉帝嘴角差點壓不住。
穩住。
朕不能笑。
太白金星偷看了玉帝一眼,心裡又開始發麻。
陛下果然早有預料。
金蟬子立道,明面上是三界多一條佛路,可真正被砍的是靈山根基。
陛下從頭到尾只借了一面鏡子,什麼都沒說,什麼都沒做,結果靈山直接被新佛道分走了半壁未來。
太白金星喉嚨動了動。
老臣服了。
真服了。
靈山山門外,孫悟空終於忍不住問。
「師父,你這佛,不用念經?」
金蟬子看向他,搖頭。
「不用。」
孫悟空眼睛一亮。
這好。
他這輩子最煩念經。
聽見經文就頭皮緊,尤其一想到緊箍咒,他現在還想拿棒子砸人。
哪吒立刻接了一句。
「不用剃度?」
金蟬子笑了笑。
「不用。」
哪吒摸了摸自己的頭髮,頓時樂了。
「這還差不多,小爺要是拜個佛還得先剃頭,那我寧願去打架。」
孫悟空嘿了一聲。
「你就算剃了,也不像和尚。」
哪吒瞪他。
「你像?」
孫悟空扛著金箍棒,笑得牙都露出來。
「俺老孫當然不像。俺老孫要像和尚,那靈山早完了。」
金蟬子看著他們鬥嘴,眼底終於多了點活氣。
這才對。
不是蓮台上端著,不是經文裡壓著,也不是一群人跪在他面前喊聖人。
他要的不是那個。
他走出靈山,不是為了變成另一個如來。
楊戩沉默片刻,開口問。
「不用拜誰?」
這問題一出,孫悟空和哪吒都停了。
楊戩問得很準。
不念經,不剃度,不立門規,這些都還只是外面。
最要命的是拜誰。
靈山的佛,終究要拜靈山。
拜佛祖,拜菩薩,拜金身,拜蓮台。
拜久了,頭低下去,就不容易再抬起來。
金蟬子看向楊戩。
「不用拜任何人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很穩。
「包括我。」
楊戩手指輕輕壓住刀柄。
這句話,夠重。
不讓眾生拜自己的人,才有資格說眾生心中有佛。
孫悟空撓了撓臉,忽然笑了。
「師父,你這路子比靈山敞亮多了。」
金蟬子搖頭。
「不是我的路子敞亮。」
他看著三界天穹里那道淡淡金光。
「是天地間,本就不該只有靈山一種佛。」
楊戩點頭。
「不設門規,不收香火。」
他看著金蟬子,聲音低了些。
「這才是真佛。」
哪吒難得沒抬槓。
他仰頭看著那朵已經融入雲端的金蓮,火尖槍往肩上一扛。
「小爺以後要是想拜佛,就拜你這朵蓮。」
金蟬子失笑。
「我剛說了,不用拜。」
哪吒擺手。
「那我看它兩眼,總行吧?」
孫悟空笑出聲。
連楊戩嘴角都動了一下。
靈山里卻沒有人笑得出來。
觀音站在山門後,看著外面四人的背影,手裡的玉淨瓶沉得厲害。
她知道,從今天開始,三界所有想成佛的人,都會多問一句。
憑什麼一定要去靈山?
只這一句,就足夠讓靈山頭疼無數年。
大雷音寺內,如來緩緩閉眼。
佛光沒有滅。
可他很清楚,有些東西已經回不去了。
金蟬子看著遠方,聲音再次傳開。
「每個人都應該有自己的佛路。」
天穹那道金光輕輕一閃,灑遍三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