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霄宮的門,開了一條縫。
就一條。
沒有鴻鈞法旨,也沒有道祖現身,更沒有什麼浩蕩道音落下。
可那一線紫氣從門縫裡泄出來,又很快被收回去的時候,三界會看的人,全都把嘴閉上了。
凌霄殿內,趙公明手裡的金鞭停在半空,半天沒敢轉下去。
紫霄宮開門又合上,什麼意思還用說嗎?
金蟬子證道大道聖人,道祖看見了。
道祖沒攔。
這就夠了。
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僵在臂彎上,白須抖了一下,又被他硬壓住。
他不敢去看紫霄宮。
只敢偷看玉帝。
陛下會是什麼反應?
震驚?
忌憚?
還是要立刻召群仙商議?
太白剛抬眼,就看見玉帝端坐龍椅,臉色平得不能再平,連手指都沒亂一下。
太白金星心裡當場麻了。
穩。
太穩了。
紫霄宮都開門了,陛下還跟沒事一樣。
這說明什麼?
說明陛下早就算到了!
太白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。
昊天鏡一照,照出靈山舊帳。
金蟬子斷佛門,立新佛道。
大道功德落下,聖人出世。
連紫霄宮都只是開門看了一眼,沒有阻攔。
這一整條線若說不是陛下提前布局,誰信?
反正太白不信。
玉帝垂著眼,指尖壓著扶手。
他表面穩得很。
心裡已經罵了林道八百遍。
說書人,你真行。
朕只是借面鏡子。
借面鏡子而已!
怎麼就照出個大道聖人?
現在連紫霄宮都開門了,朕要是露出半點意外,前面那些「朕早有布局」「朕鎖死靈山命門」的人設不全塌了?
不行。
絕不能露。
朕現在必須是早就算到金蟬子會證道,早就算到道祖會默許,早就算到靈山會吃這個悶虧。
對。
就是這樣。
朕就是這麼算的。
趙公明咽了咽口水,小聲道:「陛下……道祖沒有降旨。」
玉帝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「嗯。」
就一個字。
趙公明立刻低頭。
太白金星也跟著低頭。
殿內群仙更是齊刷刷把腰彎下去。
一個「嗯」,夠了。
陛下不解釋。
因為不需要解釋。
真正的執棋者,看到棋局走到自己預料中的位置,本來就只該這麼平靜。
玉帝端起茶盞,慢慢抿了一口。
苦。
真苦。
可他必須喝。
喝得越慢,越像胸有成竹。
女媧宮內,女媧娘娘倚在寶座上,指尖輕輕點著扶手。
天邊那朵金蓮還未徹底散去。
金光淡淡落在宮門前,宮中仙娥跪了一地,連呼吸都壓得很低。
女媧看著那金蓮,忽然笑了。
「又一個聖人。」
仙娥頭壓得更低。
女媧聲音不高,卻讓殿內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楚。
「還是大道聖人。」
她的目光轉向天庭方向。
那一眼裡沒有怒,也沒有冷,反倒帶著幾分說不清的玩味。
「昊天,你這盤棋下得越來越大了。」
仙娥手裡的玉盤晃了一下。
她不敢接。
這話誰敢接?
把靈山逼到這個地步,把金蟬子從旃檀功德佛的位置上照醒,又讓他立出一條不歸靈山管的新佛道。
這已經不是拆靈山台階。
這是把靈山根基下面的土都挖走了一層。
女媧越想越覺得有意思。
當年紫霄宮裡那個沉默的小道童,她是見過的。
端茶,遞水,站在鴻鈞身後,低眉順目,看著誰也不爭。
後來昊天入主天庭,三界都說他運氣好。
可現在呢?
巫妖舊帳被扒,封神大劫被扒,西遊布局被扒,金蟬子證道也繞不開昊天鏡。
一件是巧合。
兩件是巧合。
件件都落在他手裡,那還叫巧合?
女媧輕輕敲了敲扶手。
「小師弟啊。」
她眼底笑意更深。
「你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,把靈山這條根算進去的?」
兜率宮裡,太上老君放下拂塵。
丹爐里的火還在燒。
金角銀角跪在旁邊,扇火的手都不敢動了。
他們不是沒見過大場面。
可大道聖人出世,還壓得靈山佛光都低了半截,這場面真沒見過。
老君看著爐火,許久沒開口。
金角偷偷看了銀角一眼。
銀角趕緊把頭低回去。
別看我。
我也慌。
半晌,太上老君才輕輕說了一句。
「靈山輸得不冤。」
兩個童子脖子一縮。
老君的聲音很慢。
「金蟬子能成大道聖人,不是靠靈山。」
「是靠他自己扛住了。」
金角嘴唇動了動,沒敢說話。
老君看著爐火里跳動的光,眼神比平時沉了些。
「十世輪迴沒有磨死他。」
「九次被吃沒有吞掉他。」
「他活過來了。」
銀角聽得頭皮發緊。
活過來了。
這四個字太重。
靈山以為自己把六翅金蟬洗成唐僧,磨成旃檀功德佛。
可誰能想到,磨到最後,沒磨死,反而把真正的路磨出來了。
這不就是拿刀砍石頭,石頭沒碎,刀崩了?
老君抬眼,看向天庭方向,手指在拂塵柄上停了一下。
昊天這一鏡,借得太准。
准到不像臨時起意。
大雷音寺內,如來重新坐回蓮台。
只是他手裡已經沒有佛珠了。
那串佛珠碎得乾乾淨淨,粉末還沾在指腹上,怎麼擦都擦不掉。
殿中諸佛菩薩跪的跪,站的站,沒人敢先開口。
觀音低著頭,玉淨瓶握得很緊。
她現在最怕的不是金蟬子回頭殺上靈山。
金蟬子沒有殺。
沒有砸。
沒有要一句道歉。
他只是走了。
可就是這一走,才最疼。
因為他不需要靈山承認錯了。
三界都看見了。
昊天鏡照出來的那些畫面,比任何控訴都硬。
如來垂眼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從今日起,靈山不得再提金蟬子三字。」
殿中幾尊佛陀臉色發白。
降龍羅漢嘴唇動了動,又閉上。
不提?
不提就不存在了嗎?
彌勒佛臉上的笑早沒了,他看著如來,聲音很輕。
「不提,他便不是大道聖人了?」
大殿一下更靜。
觀音眼皮跳了一下。
這話扎得太狠。
可沒人能反駁。
如來沒有看彌勒。
彌勒也沒有繼續說。
因為答案大家都知道。
不提,不代表不存在。
金蟬子已經不是靈山弟子,不是唐僧,不是旃檀功德佛。
他是大道聖人。
比靈山更高。
比佛號更重。
比蓮台更壓不住。
如來指尖壓著蓮台邊緣,骨節有些發白。
這一局,靈山輸得太難看。
輸在昊天鏡。
輸在三界眾目。
也輸在自己當年親手把那個人推到了靈山之外。
觀音閉了閉眼。
她忽然想起金蟬子離開前那句話。
我不恨你。
可我也不再是你的弟子了。
這比恨還難聽。
恨,說明還有因果糾纏。
不恨,就是斷了。
洪荒各地,無數生靈朝著那朵金蓮跪了下去。
不是被境界壓跪。
是自己跪的。
原來佛還能這樣。
不用剃度,不用拜山,不用香火,不用靈山點頭。
只要心存善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