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壓在掌心,忽然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那豬八戒的使命到底是什麼?」
凌霄殿裡,豬八戒肩膀抖了一下。
天幕里,林道聲音一砸。
「第一——監視孫悟空!」
轟。
孫悟空眼皮跳了一下。
林道手指往前一點,像是直接點在五行山那塊舊疤上。
「猴子太危險了!」
「大鬧天宮,打碎凌霄,攪得三界不得安寧,最後還是如來親自出手,才把他壓在五行山下!」
「這種猴子,取經路上玉帝能放心?」
「他有沒有動歪心思?」
「有沒有想回花果山?」
「有沒有想反天庭?」
「有沒有想著取完經之後,再拎著金箍棒殺上凌霄殿?」
林道摺扇啪地一合。
「全得有人盯著!」
孫悟空忽然笑了。
笑聲很短。
也很冷。
玉帝端坐龍椅,臉色平靜。
可心裡已經把那句「取完經再反天庭」聽進去了。
對。
朕當年防猴子,有錯嗎?
沒錯。
這猴子連凌霄殿都敢鬧,五百年後被放出來,誰知道他是真被馴服,還是憋著一肚子火?
靈山說要用取經化他,朕就信?
笑話。
朕若真信了,天庭早被掀第二遍了。
玉帝心裡越想越順。
說書人這一點,說得准。
准到朕都想給他補兩句。
太白金星偷看玉帝一眼,心裡又麻了。
陛下不說話。
這就是預設。
不,不能叫預設。
這是天帝早把危險按在棋盤上的從容。
天幕中,林道豎起第二根手指。
「第二——控制取經節奏!」
這話一出,大雷音寺里,如來的眼皮終於抬了一下。
觀音握著玉淨瓶,指尖發白。
西遊取經,最怕別人提節奏。
九九八十一難,一難不能少,一難不能亂。
靈山要功德,就得按劫數走。
可若有人能在隊伍里拖一拖、攪一攪、亂一亂,那就不是小事。
林道冷笑。
「有些劫難,不能過得太快!」
「有些妖怪,不能死得太早!」
林道的聲音猛地砸下來。
「豬八戒就是那個在關鍵時刻喊『散夥』的人!」
「他一喊,唐僧就慌!」
「唐僧一慌,孫悟空就急!」
「孫悟空一急,事就拖住了!」
「這一拖,天庭有時間看清楚局勢,靈山也得乖乖按著劫數往下走!」
豬八戒撲通一聲跪了下去。
這一下跪得太實,玉磚都震了一下。
「猴哥!」
他抬頭看著孫悟空,眼睛紅得厲害。
「俺老豬承認,俺喊過散夥,喊了不止一次!可俺後來真沒想拖你!俺就是怕死,俺就是嘴賤,俺就是不想挨打!」
「俺……俺有時候是故意慢,可俺沒想害你啊!」
孫悟空怒極反笑。
「沒想害俺?」
他往前一步,金箍棒在地上拖出刺耳聲響。
「好啊豬頭!你一路跟著俺老孫,就為了這四件事?」
豬八戒跪在地上,肥大的身子縮成一團。
「猴哥!俺老豬後來啥也沒幹啊!」
這句話喊出來,殿裡沒人笑。
哪怕趙公明這種愛看熱鬧的,都把嘴閉上了。
因為豬八戒不像在狡辯。
更像是被逼到牆角,只能把自己最後一點沒爛的東西掏出來給人看。
孫悟空盯著他,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他想一棒子砸過去。
真的想。
可豬八戒跪在那裡,喊的不是「大聖饒命」,不是「陛下救我」,而是「猴哥」。
這兩個字把他的火卡住了一點。
就一點。
但夠噁心。
因為真情和算計攪在一起,最難打。
楊戩看著豬八戒,手指從刀柄上鬆開,又重新壓住。
他眼神複雜得厲害。
天蓬是被玉帝削掉兵權的人,是取經路上的臥底,也是那個在獅駝嶺聽說猴子死了哭得鼻涕眼淚糊一臉的豬八戒。
這些東西放在同一個人身上,楊戩一時都不知道該怎麼判。
若按天條,使命就是使命,欺瞞就是欺瞞。
可若按人心呢?
楊戩想起自己壓華山的時候,也曾對自己說職責在身。
可職責這東西,壓久了,人會喘不過氣。
林道豎起第三根手指。
「第三——收集情報!」
太白金星的拂塵停住。
玉帝眼底也動了一下。
來了。
這個最像天庭會做的事。
林道摺扇一甩。
「取經一路,走過多少地盤?」
「經過多少勢力?」
「遇到多少妖怪?」
「這些是什麼?」
「這是三界地圖!這是妖族殘餘!這是西牛賀洲各方山頭的底細!這是靈山勢力範圍里,哪些妖怪歸佛門,哪些妖怪歸天庭,哪些妖怪背後還有老東西撐腰!」
林道冷笑。
「孫悟空負責打。」
「唐僧負責走。」
「沙僧負責穩。」
「豬八戒呢?」
「他每走一步,都在替天庭摸底!」
凌霄殿裡,幾個仙官眼神都變了。
這一層太實際了。
實際到他們連反駁都不好反駁。
取經路上每一難,背後牽出多少勢力?
青牛精是兜率宮,金角銀角也是兜率宮,黃眉怪背後有彌勒,獅駝嶺背後有靈山,車遲國、女兒國、祭賽國,一路過去,哪一處不是三界格局的口子?
豬八戒若真在隊伍里記著這些,天庭得到的可不是一點訊息。
那是一整條西行路的暗帳。
玉帝輕輕敲了敲扶手。
對。
這個更對。
朕當年就算沒想得這麼細,也該這麼想。
不然取經隊伍從東土到靈山,十萬八千里,天庭難道只看熱鬧?
靈山吃肉,朕連湯都不喝?不可能。絕不可能。
玉帝心裡忽然有點舒服。
說書人這次雖然把舊帳翻得難看,可也把天庭的手段說得夠深。
這不像黑朕。
這分明是在夸朕會過日子。
沙僧一直低著頭。
他握著降妖寶杖的手越來越緊。
收集情報。
控制節奏。
監視猴子。
這些話聽著是在說豬八戒,可沙僧越聽越覺得後背發冷。
取經隊伍里,真的只有豬八戒一個人帶著使命嗎?
他呢?
捲簾大將被貶流沙河,吃了金蟬子九世,等第十世取經人經過,再入隊挑擔。
這難道就是巧合?
沙僧嘴唇發乾。
說書人下期若開口,恐怕自己的底,也要被扒得乾乾淨淨。
林道豎起第四根手指。
這一次,他沒有立刻說。
凌霄殿裡,不少人連呼吸都壓低了。
豬八戒跪在地上,臉白得嚇人。
他知道最狠的來了。
孫悟空也知道。
前面三條是盯著、拖著、記著。
第四條,才是刀。
林道聲音慢了下來。
「第四,也是最狠的——」
「如果孫悟空真的失控了。」
「如果那隻猴子取完經不聽話了。」
「如果他不肯做鬥戰勝佛,不肯被靈山收編,也不肯被天庭安撫。」
林道摺扇往下一壓。
「豬八戒,就是最後一道保險!」
孫悟空手裡的金箍棒猛地抬起半寸。
豬八戒整個人僵住。
林道一字一句。
「九齒釘耙,隨時可以動手!」
「只要玉帝一聲令下,那個一路喊他大師兄、一路跟他搶飯吃、一路和他插科打諢的豬八戒,就會在最近的位置,給孫悟空來一下最狠的!」
「築腦袋!」
「破金身!」
「斷猴子的反骨!」
轟!
金箍棒砸在玉磚上,裂紋瞬間爬出去數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