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在掌心壓了壓,像是還嫌剛才那一刀不夠狠。
「諸位,現在看明白了嗎?」
「豬八戒被貶,不是倒霉,不是風流債,更不是單純的天條懲罰!」
他聲音裡帶著嘆服,甚至有點替玉帝拍案叫絕的味道。
「這是玉帝的一盤大棋!」
凌霄殿裡,沒人接話。
林道豎起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贏——收回天河八萬水軍!」
「玉帝坐了那麼多年冷板凳,手裡沒有兵權,拿什麼鎮住天庭?」
「凌霄殿是他的,天帝名號是他的,可兵呢?刀呢?誰真聽他的?」
摺扇啪地一敲。
「天蓬一倒,八萬水軍歸了玉帝!」
「從此天河不再只認元帥,不再看天蓬臉色,天帝一道旨意下去,水軍立刻開拔!」
林道聲音拔高。
「他手裡的刀,終於夠長了!」
轟。
這句話落下,凌霄殿裡幾名老仙官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夠長了。
這三個字太直。
直得把當年天庭的遮羞布撕得乾乾淨淨。
太白金星嘴唇哆嗦了一下,想說點什麼,又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。
當年天蓬被貶,他也在場。
他不是沒想過罰重了。
可他不敢想「兵權」兩個字。
因為一旦往那上面想,這案子就不是天蓬戲嫦娥,而是天帝收刀。
太白低著頭,拂塵在臂彎里微微發顫。
陛下真狠啊。
不。
不是狠。
是太會忍了。
當年天庭剛穩,滿朝仙神各有根腳,誰都覺得昊天不過是道祖童子,能坐上天帝位全靠命好。
結果呢?
命好的人,會盯著天河八萬水軍,盯到一場廣寒宮舊案里去?
玉帝端坐龍椅,臉上沒有半點變化。
可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一下。
很輕。
一局四贏?
說得好。
玉帝心裡原本還有點發虛。
畢竟林道把他當年的心思補得太滿,滿到他自己都得現想一遍。
可現在聽到「手裡的刀終於夠長了」,他忽然覺得順了。
沒錯。
朕就是要刀。
天庭沒有刀,朕這個天帝就是個擺設。
天蓬那八萬水軍不收回來,今日能不聽朕的,明日就能不聽天條的,後日呢?
後日是不是天河上另立天庭?
玉帝眼皮垂著,慢慢端起茶盞。
對。
朕當年就是這麼算的。
就算有些細節說書人替朕想得更深,那也是朕該想到的。
朕現在想到,也不晚。
林道第二根手指豎起。
「第二贏——安插臥底!」
孫悟空眼底的火又往上竄了一截。
來了。
他最不能忍的就是這個。
收兵權,那是玉帝和天蓬的帳。
可臥底,是他和豬八戒的帳。
林道聲音砸得又快又狠。
「孫悟空是取經隊伍的核心戰力,也是最大的隱患!」
「大鬧天宮的猴子,五百年後放出來,換你是玉帝,你放心嗎?」
「靈山說取經能度化他,玉帝就得信?」
「笑話!」
「玉帝不能親自盯著猴子,那就派一個人去盯著!」
林道摺扇往下一點。
「豬八戒,就是玉帝的眼睛!」
豬八戒跪在地上,肩膀猛地一縮。
眼睛。
這兩個字比「刀」還難聽。
刀至少是明著砍人的。
眼睛是藏著看的。
他想起取經路上那些日子。
猴子睡在樹上,他在底下打呼嚕。
唐僧念經,他偷藏饅頭。
沙僧挑擔,他說累。
他以為那些都是日子。
現在天幕告訴他,那些也可能是任務。
林道豎起第三根手指。
「第三贏——控制取經走向!」
大雷音寺內,如來手指壓住蓮台邊緣。
這一次,他沒法再閉眼裝聽不見。
西遊取經是靈山的功德大局。
若豬八戒真是天庭安進去的人,那天庭就不是旁觀看戲,而是把手插進了取經隊伍的肚子裡。
林道冷笑。
「西遊大劫,靈山想獨占功德,天庭想分一杯羹!」
「憑什麼靈山安排九九八十一難,天庭就只能敲鐘看戲?」
「憑什麼西牛賀洲一路妖魔、一路山頭、一路功德,全讓靈山吃干抹淨?」
「豬八戒在隊伍里,隨時可以向玉帝匯報!」
「哪一難是誰家的妖怪,哪一處是誰的地盤,哪一劫該快還是該慢,天庭都能知道!」
摺扇啪地合上。
「確保天庭不吃虧!」
太白金星的拂塵差點掉下去。
確保天庭不吃虧。
這話太實在了。
實在到像天庭內庫帳房裡一句最普通的批註。
可偏偏這才最可怕。
西遊那麼大一場功德,滿天神佛都盯著,誰嘴上都說為了眾生,為了取經,為了佛法東傳。
可真到了分功德的時候,誰會嫌多?
玉帝不爭,天庭就少。
天庭少,靈山就多。
太白現在再看豬八戒,已經不只是看一個倒霉的天蓬舊帥了。
這是一枚插進靈山功德盤裡的釘子。
釘得不顯眼。
但夠深。
玉帝手指又敲了一下扶手。
對。
這一條也對。
西遊那麼大一塊肉,朕憑什麼讓靈山獨吞?
朕出人,出場地,出劫難,出天兵天將配合演戲,最後功德都讓靈山拿?
做夢。
豬八戒在隊伍里,至少能讓朕知道靈山每一步在幹什麼。
玉帝越想越覺得林道順耳。
雖然這說書人嘴毒得讓人想封天幕。
可有時候,他是真會說。
把朕那些沒來得及寫成聖旨的心思,全說成了帝王術。
林道豎起第四根手指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第四贏——隨時可以掀桌子!」
「如果靈山不聽話了。」
「如果孫悟空真的失控了。」
「如果取經隊伍超出了玉帝的控制。」
「豬八戒,就是最後那張牌!」
孫悟空牙關咬得咯吱響。
最後那張牌。
好。
真好。
俺老孫大鬧天宮的時候是妖猴。
壓五行山的時候是罪猴。
林道猛地一拍桌。
「九齒釘耙一築!」
「一切都回到玉帝手裡!」
「猴子反了,就築猴頭!」
「靈山亂了,就掀取經!」
「天庭不虧,玉帝不輸!」
「這才叫真正的一局四贏!」
轟!
凌霄殿內,死寂。
眾仙看向玉帝的眼神已經變了。
不是敬。
也不是單純的佩服。
是恐懼。
以前他們覺得玉帝隱忍,覺得玉帝會布局,覺得玉帝能借封神收編三界,能借西遊分靈山功德。
可這一刻,他們才忽然發現,玉帝最可怕的不是會贏。
是他能把一個人從北極四聖之首,一路用到豬胎,用到福陵山,用到取經隊伍,用到最後殺猴子的保險。
用到骨頭渣都不剩。
太白金星嘴唇抖了半天,一個字沒說出來。
趙公明還在低聲念。
「四贏……一局四贏……」
他念到最後,自己都閉上了嘴。
因為這四贏里,沒有豬八戒。
天河水軍歸了玉帝。
孫悟空被盯住了。
取經功德被分了。
靈山被牽制了。
那豬八戒呢?
豬八戒跪在地上,抬頭看著玉帝。
他眼眶紅得厲害,臉上卻沒有平日那種哭天搶地的滑稽。
他第一次清清楚楚意識到,自己從頭到尾只是一顆棋子。
玉帝端坐不動。
面無表情。
可扶手上的手指,又輕輕敲了一下。
一局四贏。
說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