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里,林道忽然笑了一聲。
「說到豬八戒的臥底身份,有一件事特別值得拿出來講!」
「真假美猴王那一難!」
轟。
孫悟空眼神一下變了。
真假美猴王。
這五個字對他來說,比五行山還扎。
五行山是壓他身。
真假美猴王,是剮他心。
那一難里,他被唐僧趕走,被緊箍咒念得滿地打滾,被所有人懷疑。
兩個猴子打到天庭,打到地府,打到靈山,最後六耳獼猴死了,真相卻像一團爛泥,誰也說不乾淨。
現在說書人又提這一難。
孫悟空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火,又冒了頭。
他不想聽。
可他又必須聽。
因為這一次,林道要說的是豬八戒。
林道聲音猛地拔高。
「孫悟空被唐僧趕走,是誰去花果山找他回來的?」
他摺扇往前一指。
「豬八戒!」
凌霄殿裡,所有目光又落在豬八戒身上。
林道冷笑一聲。
「諸位想想——豬八戒的任務是什麼?」
「監視孫悟空!」
「盯著孫悟空!」
「防著孫悟空!」
「那猴子被唐僧趕走了,不正合他意嗎?」
「他應該高興才對!」
「猴子離隊,取經隊伍少了最大隱患,天庭少了一個隨時可能炸的麻煩,豬八戒這個臥底也不用天天貼著猴子挨罵!」
林道兩手一攤。
「這多好?」
孫悟空牙關動了一下。
對。
如果豬八戒真是玉帝的眼睛,那他被趕走,對豬八戒來說應該是好事。
少了他,豬八戒不用再夾在猴子和任務之間。
少了他,九齒釘耙也不用隨時考慮要不要築猴頭。
少了他,豬八戒甚至可以回報天庭,說孫悟空已離取經隊伍,後患暫消。
可那呆子沒有。
孫悟空腦子裡忽然冒出那張豬臉。
花果山水簾洞外,豬八戒站在那裡,扯著嗓子喊他。
喊得難聽。
也喊得急。
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,鬆了一點。
就一點。
他立刻又握緊。
不行。
不能這麼快心軟。
這豬頭騙了俺老孫一路。
可手指還是沒剛才那麼硬了。
林道聲音忽然低了下來。
「可豬八戒沒有高興。」
「他第一個駕雲去了花果山。」
「他一路罵罵咧咧,嘴裡沒一句好聽的。」
「可他的腳下一步都沒停!」
豬八戒低著頭,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。
別說了。
這次不是怕。
是疼。
前面說他是臥底,說他是刀,說他是玉帝的眼睛,他還能硬著頭皮跪著認。
可說到花果山,他真扛不住。
因為那一次,他沒演。
他真沒演。
林道抬手,像是把當年的畫面直接攤開在三介面前。
「他站在花果山洞口喊什麼?」
林道頓了頓,聲音忽然學得粗了些。
「大師兄!」
「師父想你啊!」
這句話一落,孫悟空臉上的怒意停住了。
豬八戒再也繃不住,眼淚啪嗒一聲掉在玉磚上。
一下。
兩下。
很快就止不住了。
凌霄殿裡沒人笑。
平時豬八戒哭,大家只覺得滑稽。
肥頭大耳,鼻涕眼淚糊一臉,怎麼看都不像個正經神佛。
可今天沒人笑得出來。
因為那不是怕死的哭。
是一個藏了太久的人,終於被人當著所有人的面,掏出了最後一點真東西。
豬八戒抬頭看向孫悟空,聲音抖得厲害。
「猴哥……」
孫悟空眼皮跳了一下,卻沒打斷。
豬八戒哭得更凶,肩膀一抽一抽。
「俺老豬……俺老豬是真心把你當兄弟的!」
「俺承認俺瞞了你,俺承認俺以前不是個東西,俺也承認俺怕玉帝,怕天庭,怕那兩千錘,怕再被打回畜生道。」
「可俺去花果山叫你回來那回,真不是誰讓俺去的!」
「俺就是想你回來!」
「師父沒了你不行,沙師弟不行,俺更不行!」
豬八戒說到這裡,抬手抹了一把臉,越抹越髒。
「俺嘴上罵你,心裡想的都是,完了完了,這猴子要是真不回來了,這一路就真散了。」
「俺老豬那時候沒想什麼天庭,也沒想什麼玉帝。」
他看著孫悟空,眼睛紅得嚇人。
「俺就想把俺大師兄叫回來。」
孫悟空沒說話。
可金箍棒一點點垂了下去。
棒頭碰到玉磚,沒有再砸。
只是輕輕一聲。
這聲音很輕,卻讓豬八戒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猴哥沒打他。
至少這一刻沒打。
孫悟空盯著豬八戒,嘴唇動了半天,最後只擠出一句。
「豬頭……」
這兩個字一出來,豬八戒眼淚掉得更快。
他寧願猴子罵他。
罵得越狠越好。
只要還罵,就說明還有帳能算。
最怕的是猴子不罵,也不叫他。
那才真完了。
楊戩站在一旁,沒有開口。
他看著跪在地上的豬八戒,又看了看孫悟空手裡垂下的金箍棒,心裡堵得厲害。
這案子沒法判。
若是天條,欺瞞就是欺瞞,臥底就是臥底,任務就是任務。
可人不是案卷。
人會變。
天蓬被玉帝打碎,變成豬剛鬣,又在取經路上變成豬八戒。
那一路十萬八千里,不只是走給唐僧的,也是走給這頭豬的。
天幕里,林道的聲音也沉了幾分。
「諸位,那一刻的豬八戒,不是臥底。」
「他不是玉帝的眼睛,不是天庭的暗線,也不是握著九齒釘耙隨時準備築猴頭的保險。」
林道摺扇慢慢放下。
「他是師弟。」
「他是真心實意想把孫悟空叫回來。」
「他演了一路的戲。」
「演好吃懶做,演怕死,演見了妖怪就躲,演動不動就分行李。」
「可在花果山洞口喊那一聲『大師兄』的時候,他沒有演。」
「因為他心裡已經有了比任務更重要的東西。」
林道一字一句。
「兄弟。」
凌霄殿裡,趙公明嘴巴動了動,沒敢出聲。
他本來想說一句這豬頭還算有點良心。
可話到嘴邊,覺得不合適。
因為這一句兄弟,把剛才所有算計都壓得有點喘不過氣。
天庭贏了四局。
可豬八戒那顆心,沒完全贏下來。
太白金星偷偷看向玉帝,心裡有點發緊。
陛下會怒嗎?
臥底動了真情,那就是壞棋。
壞棋最麻煩。
因為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按你的旨意走,什麼時候會為了別人把棋盤掀了。
玉帝沒有發怒。
可他的目光確實微微波動了一下。
豬八戒。
你果然背叛了朕。
玉帝指尖停在扶手上,沒有再敲。
這一下,太白金星反而更怕。
敲扶手,說明陛下還在算。
不敲了,說明陛下已經把這筆帳記下了。
玉帝看著跪在殿中的豬八戒,心裡那點反差感也慢慢壓下去了。
前面林道把他說成三界執棋者,他可以順勢認下。
可豬八戒動真情這件事,不是誇他。
這是在告訴三界,玉帝也有算不住的地方。
人心。
這東西最煩。
給他兵權,他會坐大。
打碎他,他會怨。
把他放進取經隊伍,他又會跟猴子處出兄弟情。
朕算棋子,棋子偏偏長了心。
玉帝眼神冷了些。
這就不好用了。
林道的聲音再次響起,比剛才更重。
「所以諸位記住,一個臥底,最致命的不是暴露。」
「暴露了,大不了死。」
「最致命的是——動了真情!」
「因為他一旦動了真情,就再也不可能只聽命令。」
「玉帝讓他監視孫悟空,他會監視。」
「玉帝讓他控制取經節奏,他會拖。」
「玉帝讓他收集情報,他也可能收。」
林道摺扇猛地一拍。
「可如果玉帝真讓他揮起九齒釘耙,築碎孫悟空的腦袋呢?」
「他下得去手嗎?」
林道像是等的就是這一下,聲音猛地拔高。
「這就是豬八戒最後選擇背叛玉帝的原因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