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的聲音在天幕中緩緩響起。
「諸位大佬，獅駝嶺那一難，豬八戒聽說孫悟空被吞了，哭得比誰都慘！」
「他哭著喊著——」
「大師兄你死了，俺老豬可怎麼辦啊！」
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」
「那是真情實感，裝不出來！」
啪！
豬八戒終於撐不住了，整個人趴在地上，嚎啕大哭。
「猴哥啊！」
「俺老豬真不是故意騙你的！」
「俺就是怕！俺怕玉帝，怕天庭，怕那兩千錘，俺怕再被打回豬圈裡去！」
「可俺沒想過要你死啊！」
他的肩膀劇烈顫抖，肥大的身子蜷在一起，哭聲震得凌霄殿都在迴響。
沒人笑。
連趙公明都把嘴閉上了。
孫悟空別過臉去，手裡的金箍棒慢慢垂下。
他不想看。
看見豬八戒哭成這樣，他心裡那股火就燒不起來了。
可眼眶偏偏有些發熱。
這猴子最煩別人哭。
小時候沒人哭給他看，後來也沒人敢在他面前哭。
那些妖王哭，是怕死；那些神仙哭，是求饒；那些凡人哭，是受了苦。
只有豬八戒哭得最難看。
也最真。
孫悟空抬手揉了揉鼻子，壓低聲音罵道：「哭什麼哭，俺老孫還沒死呢。」
豬八戒趴在地上，哭聲停了半拍。
他抬起臉，淚水還在往下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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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猴哥，你真不怪俺？」
「俺說了不怪你嗎？」
孫悟空瞪著他。
「俺只是說俺還沒死，沒說這帳不用算！」
豬八戒又開始掉眼淚，嘴裡卻咧開了。
「那就好，那就好。」
他怕的不是孫悟空打他。
他怕孫悟空連帳都不願意跟他算。
只要還願意罵，願意打，願意叫一聲豬頭，就說明這段師兄弟情還沒斷。
林道繼續說道：
「豬八戒是臥底，可他也是人！」
「他和猴子打了那麼多次嘴仗，和沙僧分了那麼多次行李，和唐僧一起挨了那麼多餓。」
「十萬八千里的路，他一步一步走過來了。」
「他以為自己只是執行任務。」
「可路走得太長，身邊的人就會變重。」
「那些一起挨過的餓，一起挨過的打，一起從妖怪肚子裡逃出來的日子，不是幾道命令能抹掉的。」
沙僧一直低著頭。
聽到這裡，他握著降妖寶杖的拳頭緊了一下，又慢慢鬆開。
他想起取經路上，豬八戒總是和他搶擔子。
「沙師弟，俺老豬累了，你多挑一會兒。」
「沙師弟，猴哥又要打妖怪了，咱們離遠點。」
「沙師弟，師父的行李里是不是還有饅頭？」
那些話聽起來全是偷懶。
可十萬八千里下來，哪一次豬八戒真把擔子丟下過？
哪一次真把他們丟在路上，自己跑回高老莊？
沙僧低聲道：「二師兄他……不是壞人。」
他說完，拳頭又攥緊了。
「只是有時候，嘴壞了些。」
豬八戒哭著罵：「沙師弟，你這時候還說俺嘴壞？」
沙僧抬頭看他。
「我說的是實話。」
豬八戒愣了一下，哭聲里竟然夾了一點笑。
孫悟空也哼了一聲。
「這還用你說？」
凌霄殿角落裡，趙公明終於忍不住低聲開口。
「這豬頭……」
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哭得不成樣子的豬八戒，聲音放輕。
「有血有肉。」
這句話不響，卻讓玉帝聽見了。
玉帝坐在龍椅上，臉上還是那副平靜神色。
可心裡已經罵了好幾遍。
動真情？
背叛？
朕當年只是讓他盯著猴子，誰知道他能跟猴子處出兄弟情來？
不過……
玉帝看了一眼孫悟空垂下的金箍棒，又看向地上哭成一團的豬八戒。
好像也沒錯。
朕當年若真算到了這一步，那就是朕布局深遠。
沒算到，那也只能說明棋子自己長了心。
反正現在說出去，朕必須算到。
玉帝端起茶盞，抿了一口，語氣淡淡道：「人心若能盡數算盡，三界也就不必設天條了。」
殿內眾仙齊齊一震。
太白金星看向玉帝的目光都變了。
陛下這句話，明顯是在說豬八戒脫離掌控。
可這不是失算。
這是陛下故意給棋子留了一線生機！
太白心裡一陣佩服。
不愧是陛下。
連失控都能說得這麼有深意。
玉帝看著太白金星那副恍然大悟的神色，心裡咯噔一下。
不是。
朕剛才就是隨口一說。
你又悟出什麼來了？
天幕中，林道聲音帶著幾分感慨。
「豬八戒在那一刻，忘記了自己是誰。」
「他不是天蓬元帥。」
「不是玉帝派來的臥底。」
「不是握著九齒釘耙，隨時準備築猴頭的最後保險。」
「他就是一隻豬。」
「一個師弟。」
「一個不願意失去師兄的傻子！」
豬八戒趴在地上，哭得更凶。
孫悟空別過臉，眼眶紅得發痛。
他不想承認自己也想哭。
可那十萬八千里，他和豬八戒吵過，打過，搶過飯，也一起逃過命。
他以前總覺得豬八戒煩。
現在才發現，真要少了這頭豬，路上可能會安靜很多。
可安靜了，又有什麼意思？
孫悟空低頭看著豬八戒，金箍棒收回肩頭。
「起來。」
豬八戒抽噎著問：「猴哥，你不打俺了？」
「先起來。」
「那俺起來以後呢？」
「起來以後再打。」
豬八戒剛抬起半邊身子，聽見這話，又撲通一聲趴了回去。
「猴哥，俺腿軟！」
孫悟空眼角抽了抽。
這熟悉的貪生怕死，反而讓他心裡最後一點隔閡鬆了。
他走過去，一腳踢在豬八戒屁股上。
「滾起來，哭得俺老孫耳朵疼！」
豬八戒順勢翻身坐起，眼淚還掛在臉上，卻趕緊抓住了孫悟空的褲腳。
「猴哥，俺以後不騙你了。」
孫悟空看著那隻胖手，沉默片刻。
「你最好是。」
「真不騙了。」
「再騙一次，俺把你耳朵擰下來。」
「俺沒有耳朵啊。」
「那就擰你的鼻子。」
豬八戒連忙捂住鼻子。
「這可不成，鼻子是俺老豬吃飯的傢伙。」
孫悟空終於沒忍住，笑了一聲。
很輕。
卻讓豬八戒整張臉都亮了。
林道的聲音最後壓了下來。
「諸位，臥底最容易犯的錯誤是什麼？」
「不是暴露。」
「不是失手。」
「而是動了真情。」
「豬八戒犯了。」
「可他不想改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