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一拍,天幕里的聲音又壓了下來。
「後來取經大劫啟動,孫悟空被唐僧從五行山下放了出來。」
「跟著取經隊伍,繼續監視!」
凌霄殿裡,豬八戒剛剛抬起的頭,又一點點低了下去。
完了。
這才是真正要命的地方。
前面說他守五行山,他還能說自己糊塗,說自己被貶後渾渾噩噩,說自己不記得有沒有什麼密令。
可取經路上那些事,他記得。
記得太清楚了。
每一次喊散夥,每一次裝死,每一次躲在猴子身後,每一次罵罵咧咧去花果山請人回來,他都記得。
天幕里,林道摺扇往前一點。
「諸位想想——豬八戒在取經路上都在幹什麼?」
「好吃懶做!」
「偷奸耍滑!」
「動不動就要散夥分行李!」
林道冷笑。
「可你們發現沒有——他從來沒有真的走!」
轟。
孫悟空眼皮跳了一下。
這話像是把他腦子裡某些壓了很久的畫面,全都翻了出來。
寶象國,他被唐僧趕走,豬八戒罵他罵得凶,可最後還是來了花果山。
三打白骨精,他走了,豬八戒嘴上說大師兄壞話,可真遇到妖怪,還是第一個想起他。
取經路上那呆子喊了多少次散夥?
一百次?
兩百次?
可最後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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哪一次真走了?
孫悟空以前只覺得這豬頭嘴賤,膽小,沒骨氣,離不開隊伍。
現在換個角度看,味道全變了。
不是不走。
是不能走。
他走了,誰盯著取經隊伍?
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指一根根收緊,棍身嗡嗡震著。
「豬頭。」
這一次,他沒有喊呆子。
豬八戒聽得心裡發涼。
他寧願猴子喊呆子。
呆子還有點親近。
豬頭就只剩罵了。
林道繼續道:「每次說要散夥,他罵得最凶,跑得最慢!」
「每次孫悟空被趕走,豬八戒第一個去花果山叫人回來!」
「為什麼?」
摺扇啪地一合。
「因為他的任務就是監視取經隊伍!」
「他走了,誰看?」
凌霄殿裡,趙公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。
「好傢夥!」
「這豬頭藏得夠深啊!」
這話一出口,他自己都覺得不對勁,趕緊看了豬八戒一眼。
豬八戒沒罵他。
只是低著頭,手指摳著玉磚,指節發白。
趙公明心裡頓時有點不是滋味。
他本來就是看熱鬧的。
可看著看著,發現這熱鬧里全是刀。
天蓬被削權,是刀。
投豬胎,是刀。
守五行山,是刀。
現在連取經路上那些嬉笑怒罵,也被說書人一刀剖開,裡面藏著的東西,比血還難看。
太白金星捋著鬍鬚,眼神越來越深。
他以前真沒這麼想過。
豬八戒在取經隊伍里混得太自然了。
自然到所有人都把他當成那個貪吃怕死的豬妖,當成取經隊伍里的笑話。
可說書人這一提醒,太白忽然發現,豬八戒的位置太穩了。
唐僧不能少。
孫悟空不能少。
沙僧挑擔,能穩住隊伍。
豬八戒呢?
看似多餘。
可每一次隊伍要散的時候,偏偏都是他把人又攪回來。
這就很不對。
太白偷看了一眼玉帝。
陛下依舊沒說話。
穩得嚇人。
太白心裡發麻。
老臣當年只看到了一頭豬。
陛下看到的,是一雙眼睛。
靈山方向,大雷音寺內,如來臉色終於沉了下來。
取經隊伍里有天庭的臥底。
他竟然不知道。
或者說,他知道天蓬來歷不簡單,也知道豬八戒曾是天庭舊將,可他沒有把這頭豬放在眼裡。
一個被打碎過,投了豬胎,又好吃懶做的淨壇使者,有什麼好防?
現在看來,錯了。
錯得離譜。
如來指尖壓著蓮台邊緣,佛光在指下晃了一下。
金蟬子被昊天鏡照醒。
孫悟空被天庭盯了五百年。
豬八戒又是天庭安插在取經隊伍里的眼線。
那西遊取經,到底有幾分是靈山的局?
如來沒有開口。
因為這個問題,他自己都不想聽答案。
天幕里,林道聲音帶著諷刺,繼續往下砸。
「再說那些妖怪!」
「豬八戒打妖怪的時候,永遠出工不出力!」
「九齒釘耙輕輕一碰,就喊『好硬好硬』!」
「然後呢?」
林道兩手一攤。
「躺地上裝死!」
孫悟空臉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這畫面太熟了。
熟到他想裝沒聽懂都不行。
那呆子遇到妖怪,第一反應永遠不是衝上去,而是嚷嚷大師兄你先上。
真打起來,釘耙舞得呼呼響,看著熱鬧,結果沒幾下就敗。
敗完還非得喊一句。
「猴哥,這妖怪厲害得緊!」
以前孫悟空聽得煩,罵一句沒用的東西,然後自己上。
現在回頭一想。
他娘的。
這豬頭是不是每次都在等俺老孫出手?
豬八戒急得豬臉通紅。
「猴……大師兄,你聽俺解釋,那些妖怪真有厲害的!真有!俺老豬又不是每次都裝,俺也挨過打,俺也被抓過,俺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,自己都說不下去了。
因為他知道,這話只能解釋一半。
有些妖怪確實厲害。
可有些呢?
有些山頭野妖,憑天蓬元帥當年的本事,真會打得那麼狼狽?
不至於。
真不至於。
豬八戒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,忽然覺得這身肥肉也像一層皮。
遮了別人。
也騙了自己。
林道像是專門等著他這點僥倖碎掉,摺扇往下一壓。
「九齒釘耙專破銅頭鐵腦!」
「他一個北極四聖之首,會打不過那些野妖怪?」
「他是故意的!」
「他不能太強,太強了會暴露身份!」
「他也不能太弱,太弱了會被踢出隊伍!」
「所以他就『恰到好處』地弱!」
林道一字一頓。
「比孫悟空差一點。」
「比沙僧強一點。」
「不多不少,剛好夠用!」
「這就是臥底的生存法則!」
凌霄殿裡,沙僧一直低著頭。
這時候,他握著降妖寶杖的手終於緊了一下。
比孫悟空差一點。
比沙僧強一點。
這句話落到他耳朵里,味道也不對。
他也在取經隊伍里。
他也是被貶下凡。
他也是因為一個看起來荒唐到離譜的罪名,被打落流沙河。
打碎琉璃盞。
一盞子。
就讓捲簾大將受飛劍穿胸之苦,日日吃人,等在流沙河。
沙僧喉嚨有些發乾。
說書人這期扒的是豬八戒。
可他忽然覺得,下一把刀,可能就要落到自己身上了。
他不敢抬頭。
更不敢看玉帝。
因為越聽,他越覺得自己當年那樁舊案,也不像一個杯子那麼簡單。
林道摺扇一甩,聲音更狠。
「他一路都在演!」
「演好吃懶做!」
「演膽小怕事!」
「演只想分行李回高老莊!」
「可諸位想想——一個能在天河當元帥的人,真的那麼貪吃貪睡嗎?」
「真的見了妖怪就腿軟嗎?」
「真的只知道惦記高老莊那點安生日子嗎?」
林道冷笑一聲。
「那是他給自己畫的皮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