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把摺扇往桌上一壓,根本沒給孫悟空這口怒氣落地的機會。
「諸位,你們再想一層!」
「豬八戒投了豬胎,外貌醜陋,法力受損,地位全無——沒人會懷疑他!」
豬八戒的臉白得更厲害。
這句話太准了。
准到他連一句「胡說」都擠不出來。
他這些年最常用的護身符是什麼?
不是九齒釘耙。
不是天罡三十六法。
是那張豬臉。
是那副貪吃、好色、怕死、沒出息的樣子。
三界都笑他,笑他也好,罵他也罷,反正沒人再把他當天蓬。
沒人盯著他,沒人防著他,沒人問他當年到底為什麼被丟到福陵山。
他本來覺得這挺好。
能混就混。
能躲就躲。
可現在說書人一句話把這層皮撕開,他才發現,自己躲進去的地方,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別人給他挖好的洞。
林道的聲音越來越高。
「他就那麼窩在凡間!」
「吃著人肉,等著,看著,監視著五行山下的那隻猴子!」
「他是玉帝的眼睛!」
「是玉帝的耳朵!」
「是玉帝懸在孫悟空頭頂的刀!」
凌霄殿內,玉帝端坐龍椅,面上沒有半點波瀾。
可他眼底還是動了一下。
這些事,說書人是怎麼知道的?
福陵山的位置,九齒釘耙的用處,天蓬被貶後的遮掩,甚至連「沒人會懷疑他」這一層都說出來了。
玉帝心裡有點發涼。
不是怕豬八戒翻臉。
一頭豬翻不翻臉,他真沒那麼在意。
他怕的是,這說書人到底還知道多少?
朕當年有沒有給密令?
玉帝自己都在記憶里翻了一下。
有嗎?
似乎有。
又似乎不是明旨。
那時候天蓬被打入凡間,天庭暗線確實盯著五行山。
如來壓了猴子五百年,天庭怎麼可能完全放心?
只是這些線雜在一起,很多事連玉帝自己都沒特意記清。
現在林道這麼一說,玉帝反倒覺得順了。
對。
就該是這樣。
朕不可能放著五行山不管。
朕也不可能白白把天蓬丟下去。
沒錯。
這就是朕的安排。
玉帝指尖輕輕壓著扶手,臉色越發平靜。
太白金星偷看了一眼,後背又麻了。
陛下不驚。
陛下甚至像是在聽一件早就寫好的舊案。
那還能有什麼好說的?
說書人又說中了。
林道摺扇一甩,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狠勁。
「諸位想想——他被貶的時候,玉帝有沒有給他密令?」
「有!」
「一定有!」
「你去凡間,盯著那隻猴子,有異動隨時匯報!」
「這就是天蓬下凡真正揹著的旨意!」
凌霄殿裡,糾察靈官腿一軟,終於跪了下去。
沒人理他。
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豬八戒和玉帝身上。
豬八戒抬頭看向玉帝。
那眼神很複雜。
有怒,有怕,還有一股說不出口的求證。
他想讓玉帝否認。
只要玉帝說一句沒有,哪怕是假話,他都能抓住那句話喘口氣。
可玉帝沒有開口。
玉帝只是坐在那裡,像一座壓了他幾百年的天。
豬八戒心裡那點僥倖,一點點涼下去。
林道繼續道:「所以他窩在福陵山,一窩就是幾百年!」
「幾百年裡,他什麼都沒幹!」
「就是等!」
「就是看!」
「就是監視!」
「等誰?」
「等孫悟空出事!」
「看誰?」
「看五行山異動!」
「監視誰?」
「監視那隻天庭和靈山都不放心的猴子!」
孫悟空猛地轉頭看向玉帝。
「玉帝老兒,你們可真看得起俺。」
玉帝看著他,聲音很淡。
「孫悟空,你當年大鬧天宮,擾亂三界,天庭防你,有何不對?」
這話一出,殿裡不少仙官鬆了半口氣。
對。
這話沒錯。
孫悟空當年確實鬧得太兇。換誰坐在天帝的位置上,都不可能真放心。
可孫悟空聽完,只覺得更火。
「防俺?」
他點點頭。
「行,防俺,俺認。」
「可你讓他跟俺上路,讓他喊俺大師兄,讓他和俺一起打妖怪,一起護唐僧,一起分行李,一起挨罵。」
孫悟空的聲音忽然低下來。
「這也叫防?」
豬八戒猛地抬頭,眼眶紅了。
「猴哥……」
「別叫俺。」
孫悟空一句話砸過去。
豬八戒嘴唇抖了抖,沒敢再喊。
這一刻他真怕了。
以前猴子罵他呆子,踹他,拿棒子嚇他,他都不怕。
因為那是鬧,是取經路上天天都有的熱鬧。
可現在孫悟空讓他別叫。
這比打他還狠。
林道的聲音還在繼續,像一點餘地都不給豬八戒留。
「一個北極四聖之首,被打成豬胎,窩在凡間吃人度日——你們覺得他甘心嗎?」
「他當然不甘心!」
「他怎麼可能甘心?」
「曾經天河八萬水軍跪他,現在凡間豬妖都敢笑他。」
「曾經北極四聖之首,現在高老莊一個凡人都能喊他妖怪!」
「這落差,誰受得了?」
豬八戒低下頭,肩膀抖了一下。
他甘心嗎?
當然不甘心。
剛成豬那會兒,他恨過。
恨玉帝,恨嫦娥,恨糾察靈官,恨自己那點色心,更恨那枚被收走的帥印。
後來恨著恨著,就累了。
豬身吃得多,睡得沉,腦子也越來越鈍。
他開始告訴自己,算了,活著就行。
天蓬死了,豬剛鬣活著也不錯。
可說書人把「天蓬」兩個字重新塞回他懷裡,他才發現,那玩意兒一直燙著。
從來沒涼過。
林道冷笑一聲。
「可他不敢反抗!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玉帝手裡攥著他的命!」
「投豬胎只是一個開始!」
「如果他不聽話,還有更狠的在等著他!」
凌霄殿裡,豬八戒的身子僵住。
更狠的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可他知道玉帝做得出來。
兩千錘都打了,豬胎都投了,神籍都削了,帥印都收了。
再狠一點,又算什麼?
這才是他這麼多年真正不敢抬頭的原因。
不是怕死。
是怕生不如死。
孫悟空看著豬八戒這副樣子,心裡的怒火忽然卡住了一點。
他還是氣。
氣得想打人。
可他也看出來了,這豬頭不像贏家。
哪有贏家怕成這樣?
哪有臥底被扒出來,第一反應不是狡辯,而是整個人快碎了?
可這不代表沒帳。
被人利用,不等於無辜。
不知道,不等於沒做過。
孫悟空咬著牙,把這點軟意壓了回去。
不能現在心軟。
現在心軟,五行山下那五百年算什麼?
林道把摺扇猛地一合。
「所以諸位,記住一句話!」
「豬八戒不是被貶下凡的!」
「他是被派下凡的!」
「他不是罪犯!」
「他是特工!」
這句話落下,凌霄殿裡安靜得只剩豬八戒粗重的喘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