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一轉，聲音忽然壓了下來。
「天蓬被貶了，可有一件事，諸位想過沒有——」
「他那把九齒釘耙，為什麼沒有被沒收？」
「九齒釘耙是太上老君親自打造的！」
「用盡神冰鐵，借六丁六甲之力鍛造！」
「一築下去，銅頭鐵腦也得碎！」
兜率宮裡，太上老君手裡的拂塵停了停。
金角銀角跪在丹爐旁，扇火的手也慢了半拍。
老君看著天幕，沒有急著說話。
九齒釘耙確實是他打造的。
當年鍛這兵器時，他就知道這不是尋常法寶。
耙齒看著笨，真砸下去，專破硬殼、銅骨、金身。
尋常仙神只看見它樣子丑，不像槍，不像劍，也不像威風凜凜的神兵。
可老君知道。
越不像殺器，越容易藏殺意。
天幕中，林道聲音陡然拔高。
「諸位，這玩意兒不是用來刨地的！」
「是用來殺猴子的！」
轟！
孫悟空手裡的金箍棒猛地往地上一磕。
玉磚當場裂開一圈。
「豬八戒！」
這一聲喊得豬八戒耳朵都貼了下去。
「猴哥！俺真沒有啊！」
豬八戒連連後退，胖臉上全是急。
「俺老豬承認，俺以前是天蓬，俺承認俺有事瞞著你，可殺你？俺哪敢啊！俺也不能啊！」
他說得亂。
越亂越像真的慌。
孫悟空盯著他，火在眼裡翻。
「你不能？」
他往前一步。
「取經路上，俺老孫睡過覺，中過毒，被趕走過，被壓過，被妖怪吞過。你要是真想動手，機會少嗎？」
豬八戒嘴唇哆嗦。
「俺沒動啊！」
「那是你不想動，還是沒接到旨意？」
這句話一出來，豬八戒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因為他不知道。
最噁心的地方就在這裡。
他真不知道自己當年下凡之後，有沒有被誰暗中放過話，有沒有被誰安排過位置，有沒有哪一道旨意早就落在命里，只等五行山那邊出事就觸發。
他記得自己投了豬胎，記得自己在福陵山占洞，記得自己渾渾噩噩過了很多年。
可越是渾渾噩噩，越說明不乾淨。
豬八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俺老豬到底是棋子，還是裝糊塗裝久了，真把自己裝成了傻子？
林道根本不給他喘氣的機會。
「孫悟空是什麼？」
「銅頭鐵腦，刀槍不入！」
「金箍棒砸不爛他的腦袋，天兵天將拿他沒辦法，煉丹爐都沒把他燒死！」
「可三界之中，能破他防禦的兵器，屈指可數！」
林道摺扇往下一壓。
「九齒釘耙，恰恰就是其中之一！」
孫悟空臉上的笑徹底沒了。
他知道自己硬。
也知道自己不是天下無敵。
當年大鬧天宮，他靠的是膽，是命硬，是一口不服輸的氣。
可真要說三界有沒有東西能傷他，有。
很多老東西藏得深，很多法寶沒出手。
九齒釘耙以前他沒放在眼裡，因為拿著它的是豬八戒。
一個天天喊散夥的呆子。
一個被妖怪抓住就嚷大師兄救命的豬頭。
可若拿著釘耙的是天蓬元帥呢？
孫悟空忽然想起高老莊那一戰。
豬八戒和他打了不少回合。
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妖怪還有幾分本事，現在再想，恐怕那呆子根本沒盡全力。
否則一釘耙真奔著腦袋來，他能不能全身而退，還真難說。
這念頭一冒出來，孫悟空心裡更煩。
他寧願豬八戒是真廢物。
真廢物至少乾淨。
楊戩看著豬八戒，聲音壓低。
「你當年落在哪裡？」
豬八戒喉嚨動了動。
「福陵山……雲棧洞。」
哪吒皺眉。
「離五行山多遠？」
豬八戒嘴張了張。
沒答。
林道替他答了。
「他『恰好』落在了福陵山雲棧洞！」
「離五行山，只有幾百里！」
「諸位，你們覺得這是巧合嗎？」
林道冷笑。
「不是！」
「這是玉帝的落子！」
凌霄殿裡，沒人說話。
幾百里。
對仙神來說，幾百里算什麼？
一盞茶都不用。
如果五行山有異動，福陵山上的豬八戒完全能第一時間趕過去。
如果有人救猴子，他能攔。
如果猴子自己掙脫，他能打。
豬八戒的臉徹底白了。
他想反駁。
可福陵山就在那。
五行山也在那。
距離不會替他說謊。
玉帝面無表情，心裡卻猛地把這條線按住。
好。
這個說法太好。
連朕都差點忘了福陵山和五行山這麼近。
不對，朕沒忘。
朕當年就是這麼選的。
玉帝把茶盞放下，杯底碰到案面，聲音很輕。
可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太白金星腰更低了。
陛下這是預設。
不，不能叫預設。
這是勝券在握後的平靜。
楊戩心裡堵得厲害。
他看過太多案子，最怕的就是證據一件件自己對上。
沒人認罪，沒人招供，可每一個位置、每一件兵器、每一次「恰好」，都在往同一個答案走。
天蓬未必想殺孫悟空。
可玉帝確實把他放在了能殺孫悟空的位置上。
這就夠了。
林道摺扇猛地一合，聲音砸得三界耳膜發緊。
「豬八戒被貶下凡的真正任務——」
「就是去五行山，看著孫悟空！」
孫悟空眼睛紅了。
不是委屈。
是怒。
五百年。
他在五行山下吃鐵丸，喝銅汁，風吹日曬，身上壓著如來的封帖，抬頭只能看見一小塊天。
他以為那五百年已經夠慘。
現在有人告訴他，旁邊還蹲著一頭豬。
一頭拿著專破他銅頭鐵腦的釘耙、隨時可能築碎他腦袋的豬。
天幕里，林道已經給出了最難聽的那句。
「如果有人來救孫悟空——」
「豬八戒就出手！」
「如果孫悟空自己掙脫了——」
「豬八戒就用九齒釘耙，築碎他的腦袋！」
「他不是單純被貶下凡。」
「他是玉帝放在猴子身邊的一把刀！」
豬八戒腿一軟，差點坐回地上。
「俺沒有……」
這一次，他的聲音低了很多。
低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沒底氣。
孫悟空看著他。
「你看著俺老孫的眼睛說。」
豬八戒抬頭，剛對上孫悟空的目光，又躲開了。
完了。
孫悟空手裡的金箍棒再次嗡鳴。
楊戩沒有再說話，只是手上加了力。
哪吒火尖槍一轉，擋在豬八戒另一側。
「猴子，別急。」
孫悟空怒笑。
「你們都讓俺別急。」
他掃過楊戩，又掃過哪吒，最後盯住豬八戒。
「可被人拿釘耙守了五百年的，不是你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