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壓在掌心,聲音沒有放鬆,反而更低了。
「玉帝為什麼非要動天蓬?」
「因為天蓬手裡握著天庭最強的水軍——天河八萬!」
這一句落下,豬八戒猛地攥緊了拳。
不是因為說書人誇他當年威風。
是因為那四個字太疼。
天河八萬。
那不是一個數字。
那是他當年走到帥台前,底下八萬水軍甲冑齊響,齊聲喊元帥的日子。
那時候他還不是豬,也不是淨壇使者,更不是取經路上被猴子一口一個呆子的懶貨。
他是天蓬。
天河只認的元帥。
豬八戒喉嚨堵得厲害。
原來俺老豬丟的,不只是臉。
還有兵。
林道繼續道:「這八萬水軍,只聽天蓬的不聽玉帝的!」
「玉帝當年接手天庭時,手裡有什麼?」
「凌霄殿是他的,天帝名號是他的,可兵權呢?」
「天蓬有天河水軍,捲簾守著凌霄舊衛,四大天王各有各的根腳,真武又坐鎮一方。」
「你們以為玉帝坐上天帝位,就真能號令三界?」
林道冷笑一聲。
「笑話!」
凌霄殿裡,幾個仙官頭皮發緊。
這話太直了。
直得像有人把當年天庭最難看的帳本掀開,啪一聲摔在玉階前。
那時候的天庭,確實不是玉帝一言九鼎。
封神之前,天庭空。封神之後,人倒是多了,可各路神仙背後都有根腳。
闡教的,截教的,龍族的,散仙的,誰心裡真正把昊天當主人?
玉帝坐在龍椅上,臉色平穩得看不出半點波瀾。
可他心裡已經把林道這段話聽進去了。
對。
就是這樣。
朕當年接手天庭,手裡確實沒有真正能動的兵。
天蓬那八萬水軍,名義上是天庭水軍,實際上只聽天蓬一個人的號令。
玉帝指尖輕輕壓著扶手。
說書人這次說得……過於准了。
准到朕自己都不好意思說不是。
趙公明低聲嘀咕了一句:「陛下這一手,玩得真絕。」
聲音很輕。
可凌霄殿太安靜了。
豬八戒聽見了。
他慢慢抬頭,看向趙公明,又看向玉帝。
那眼神里沒有平時的討好,也沒有插科打諢的滑頭。
只有一股憋了很多年的火,夾著說不出口的悲涼。
原來俺老豬當年不是一腳摔下去的。
是被人從帥台上推下去的。
林道摺扇往前一指。
「天蓬在天河稱王稱霸,水軍只認元帥不認天帝。」
「玉帝的旨意到了天河,好不好使,得看天蓬的臉色。」
「諸位,這像話嗎?」
「堂堂三界共主,連自家水軍都調不動,這像話嗎?」
「不像話!」
林道這兩個字砸下來,殿裡幾個天兵眼皮都跳了一下。
他們不敢看天蓬舊帥。
也不敢看玉帝。
因為說書人說得太明白了。
站在天蓬這邊,那是舊帥被算計,被削權,被打碎一身驕傲。
可站在玉帝這邊呢?
天庭必須有一個真正的主人。
兵權必須握在天帝手裡。
一個元帥若能讓八萬水軍只認自己不認天帝,那他有沒有反心都不重要了。
他本身就是威脅。
楊戩沉默地站著,手指搭在三尖兩刃刀的刀柄上。
他聽懂了。
他太懂了。
兵權這種東西,從來不是嘴上說忠心就能糊弄過去的。
他也曾是天庭的兵。後來又成了司法天神。
他比誰都清楚,玉帝要的不是天蓬一句「臣無反心」。
要的是天河八萬水軍在接到聖旨時,不用先去看天蓬的臉。
楊戩心裡有點冷。
不是替玉帝開脫。
是因為他發現,這種事根本沒法用一句對錯斷乾淨。
天蓬有錯嗎?
未必有反心。
玉帝狠嗎?
當然狠。
可一個天帝如果不狠,天庭早就被各路兵馬分成一塊塊了。
林道聲音帶著幾分嘆服。
「所以玉帝需要一個理由。」
「一個誰都挑不出大錯的理由。」
「一個能把天蓬兵權收回來的理由!」
林道聲音壓低道:
「一個『調戲嫦娥』的罪名,削了天蓬的神籍。」
「打了天蓬的肉身。」
「貶了天蓬的轉世。」
「天河八萬水軍,從此歸了玉帝直轄!」
「他一道旨意下去,水軍立刻聽令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林道摺扇啪地一合。
「因為元帥已經沒了!」
轟。
豬八戒猛地站了起來。
身上的肥肉跟著晃了一下,可這一次沒人笑。
他盯著天幕,眼睛紅得嚇人。
「元帥已經沒了……」
他喃喃重複了一遍,聲音啞得不像他。
「原來是這樣。」
孫悟空看著他,眼神里的冷意沒有散,卻多了點別的東西。
他不喜歡被算計。
更不喜歡取經隊伍里有人帶著別的身份靠近他。
可現在這呆子看起來不像一個得手的臥底。
更像一個被人扒出舊傷的蠢貨。
孫悟空冷笑一聲,看向龍椅上的玉帝。
「玉帝老兒,這招夠狠。」
這話一出,殿裡一片死寂。
太白金星眼皮狂跳。
猴子還是猴子。
這種時候也敢當殿喊玉帝老兒。
玉帝卻沒有發怒。
他只是淡淡看了孫悟空一眼。
這時候不能怒。
怒了像心虛。
他現在必須穩,必須像一個早就把一切算到極致的天帝。
玉帝心裡卻有點煩。
這猴子真會挑時候。
說書人剛把朕的帝王術抬到這個高度,你一句夠狠,朕接還是不接?
接了,顯得朕承認算計天蓬。
不接,又顯得朕沒底氣。
玉帝端起茶盞,慢慢喝了一口。
不說話。
不說話就是最好的話。
豬八戒臉色白了一瞬,又慢慢漲紅。
怒火頂上來。
可頂到一半,又被一股更沉的東西壓住。
他想罵玉帝。
想問一句憑什麼。
可話到嘴邊,他又想起當年的天河。
八萬水軍在他手裡,確實只聽他的。
玉帝的旨意來了,他有時候也會拖,也會壓,也會看一眼再說。
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天河元帥,有資格替水軍斟酌。
現在想想,那在玉帝眼裡算什麼?
不聽調。
豬八戒牙齒咬得發響。
所以俺老豬活該被算計?
不。
不對。
要收兵權,你可以明著收。可以奪帥印,可以調任,可以削職。
為什麼非要把俺老豬砸成這樣?
為什麼非要讓三界笑俺老豬幾百年?
他抬頭看著玉帝,嗓子像堵了一團燒紅的鐵。
「陛下。」
這兩個字一出,殿內所有目光都落了過去。
豬八戒以前叫玉帝,多少帶著點混不吝。
今天不同。
每個字都壓著火,壓著委屈,也壓著最後一點沒撕破臉的理智。
「俺老豬當年,真就該被打兩千錘?」
玉帝放下茶盞。
杯底碰到案面,聲音很輕。
他看著豬八戒,沒有立刻開口。
這問題不好答。
答該,就是把天蓬舊傷再踩一腳。
答不該,就是承認當年判重了。
玉帝心裡罵了一句。
說書人,你是真會給朕找事。
可他臉上依舊平靜,甚至帶著一點帝王該有的淡漠。
「天條在上,罪名既成,自有刑罰。」
豬八戒眼裡的光顫了一下。
孫悟空當場冷笑。
「好一個罪名既成。」
楊戩沒有說話。
可他的手指已經扣緊了刀柄。
這回答很玉帝。
也很冷。
沒有否認局,也沒有承認錯,只把一切壓回天條和罪名上。
楊戩忽然覺得胸口悶得厲害。
因為他太熟悉這種話了。
當年壓桃山,壓華山,多少次他也是這麼告訴自己。
天條在上。
罪名既成。
可人呢?
人在這些字下面,被壓成什麼樣,誰管?
林道像是根本不給眾人緩氣的機會,摺扇再次展開,語氣猛地拔高。
「什麼叫頂級帝王術?」
「不動刀兵!」
「不費一卒!」
「用一個女人演一場戲,就把八萬水軍從別人手裡拿了過來!」
趙公明聽得頭皮一炸。
這話太狠。
可也太爽。
站在天庭角度,這一手簡直乾淨利落到可怕。
他忍不住又低聲道:「陛下這一局,真是把天蓬用到骨頭裡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