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一拍,直接把話往最髒的地方掀。
「諸位,你們真以為天蓬元帥喝醉了酒,跑去調戲嫦娥?」
「那是劇本!」
凌霄殿裡,豬八戒肥大的身子猛地一僵。
劇本。
這兩個字太刺耳了。
他以前最怕別人說他好色。
可現在,他忽然發現,好色這個名聲反而像塊破布,蓋住了更難看的東西。
只要三界都笑他是色豬,就沒人會問天蓬為什麼倒台,沒人會問天河八萬水軍後來去了誰手裡。
豬八戒手指摳住玉磚,指甲縫裡都泛了白。
完了。
說書人真要把那晚翻出來了。
天幕里,林道冷笑著往前一傾。
「嫦娥是誰?」
「太陰星君!廣寒宮之主!准聖級別的存在!」
「她要是真不願意,天蓬能調戲得了她?」
林道摺扇啪地往桌上一敲。
「一巴掌拍飛的事!」
廣寒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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嫦娥站在宮門口,月白長裙垂在腳邊,臉上沒有半點表情。
玉兔縮在門檻後,耳朵壓得很低,連搗藥杵都不敢碰一下。
嫦娥沒有回頭。
她只是看著天幕。
那晚的事,她以為早就被廣寒宮的冷月凍住了。
天蓬醉酒,踉蹌入宮,她出來相接,糾察靈官撞見,凌霄殿震怒,天蓬被押下去。
一切快得乾淨。
快到她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。
也快到三界只記住了一句:天蓬戲嫦娥。
嫦娥指尖攥住衣袖,綢緞被壓出褶子。
說書人把當年的事全翻出來了。
她不怕被翻。
她怕的是,翻出來之後,所有人都會發現,她當年也只是那盤棋上的一枚餌。
林道的聲音繼續砸下來。
「可原著里怎麼寫的?」
「嫦娥『風流仙子來相接』——自己出來的!」
「這是調戲?」
「這是約好的!」
轟。
凌霄殿裡幾個仙官臉色當場變了。
這話太難聽。
可也太直。
太白金星手裡的拂塵停在臂彎上,眼皮跳了一下。
約好的。
當年卷宗里也有這句,可誰敢這麼解釋?
卷宗寫得含糊,只說天蓬酒後闖入廣寒,言語輕薄,嫦娥驚懼,糾察靈官撞破。
可如今說書人把「嫦娥自己出來相接」這句挑出來,味道立刻變了。
太白心裡發冷。
陛下當年下手,果然不只是罰一個人。
那是把證據、證人、罪名,全都擺好了。
玉帝端坐龍椅,臉上沒有半點變化。
可敲擊扶手的手指,停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快到旁人根本不敢確定。
天幕中,林道摺扇橫起,聲音帶著諷刺。
「天蓬喝醉了酒,去了廣寒宮。」
「嫦娥出來接他。」
「然後糾察靈官『恰好』路過,『恰好』撞見,『恰好』上報玉帝。」
林道眯著眼。
「這一系列『恰好』,你們信嗎?」
糾察靈官縮在凌霄殿角落裡,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。
他不敢抬頭。
一點都不敢。
當年他確實路過廣寒宮。
不。
不是路過。
是有人讓他那晚去巡查廣寒宮一帶。
可那個人是誰,他不敢說。
他也不能說。
這麼多年過去,他升過職,領過賞,案卷封進天庭舊檔。
他本以為那事早就爛在紙堆里了。
誰知道一個說書人隔著天幕,把他當年的腳印都扒了出來。
糾察靈官喉嚨發乾。
別看我。
千萬別看我。
可偏偏孫悟空已經看了過去。
猴子眼睛很尖。
他見過太多心虛的妖怪。
妖怪撒謊的時候,鼻子會動,手會抖,腳會往後縮。
眼前這糾察靈官,也差不多。
孫悟空金箍棒在掌心轉了半圈,聲音低得發冷。
「恰好?」
糾察靈官膝蓋一軟,差點跪下。
豬八戒猛地抬頭,眼中終於壓不住怒氣。
「是你?」
糾察靈官嘴唇哆嗦。
「淨壇使者,舊案已結,你……你莫要聽天幕胡言!」
這話說出來,他自己都覺得虛。
胡言?
誰還敢說天幕胡言?
前腳說書人扒金蟬子,後腳大道聖人出世。
現在他說書人扒天蓬,凌霄殿裡有幾個敢不信?
豬八戒盯著他,胖臉一點點沉下去。
他以前總覺得自己沒資格生氣。
畢竟他確實去了廣寒宮,確實喝了酒,確實說過混帳話。
可現在,他忽然想明白了。錯是錯,罪是罪。
可一個錯,被人做成一場局,再拿來毀掉他的一切,那就是另一回事。
他豬八戒可以認自己色迷心竅。
但不能認自己活該被砸碎元神,丟進豬胎,還成了三界笑話。
林道的聲音再一次壓住三界。
「那是玉帝提前安排好的!」
「嫦娥是餌,廣寒宮是局,糾察靈官是證人!」
「天蓬踏進廣寒宮的那一刻,他的命運就已經定了。」
「他以為自己喝醉了走錯門。」
林道摺扇往下一指。
「其實是踩進了玉帝挖好的坑!」
凌霄殿裡沒人說話。
杯盞磕在案上的輕響,都變得扎耳。
哪吒看向豬八戒,又看向玉帝,臉上的笑沒了。
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,眼神沉得厲害。
他最討厭這種事。
因為這種局最乾淨,也最髒。
表面上,天蓬確實有錯。喝酒,入廣寒,冒犯嫦娥,觸犯天規。
可背後,廣寒宮為什麼開門?
糾察靈官為什么正好巡查?
判罰為什麼快到連求情都來不及?
每一處都能解釋。
每一處又都不對。
這才是帝王的手段。
用真的罪,辦更大的事。
楊戩忽然有點想笑,又笑不出來。
他當了這麼多年司法天神,審過妖,罰過仙,壓過妹妹。
可越到這種時候,他越清楚,天條寫得再明白,也擋不住有人把天條當刀。
孫悟空牙關咬得咯吱響。
「呆子。」
豬八戒沒有看他。
「猴哥,先別問。」
他的聲音很啞。
「讓俺老豬聽完。」
孫悟空盯著他看了片刻,金箍棒慢慢垂下。
行。
聽完之後,這筆帳該怎麼算,再算。
天幕里,林道終於把最後一層揭開。
「玉帝為什麼要這麼做?」
「因為天蓬手裡握著天庭最強的水軍!」
「天河八萬!」
「這八萬水軍,只聽天蓬的,不聽玉帝的!」
「玉帝的旨意到了天河,好不好使,得看天蓬的臉色!」
「堂堂三界共主,連自家水軍都調不動,這像話嗎?」
林道冷笑。
「所以玉帝需要一個理由。」
「一個名正言順,把天蓬兵權收回來的理由!」
豬八戒閉了閉眼。
來了。
終於來了。
他早該想到的。
當年他被押下去的時候,最先被收走的不是酒壺,不是袍服,也不是九齒釘耙。
是帥印。
天河水軍的帥印。
那枚印被從他掌心拿走的時候,他還想喊一句。
可第一錘已經落下來了,把所有話都砸回了喉嚨里。
原來從那一刻開始,他就不是天蓬了。
他只是一個即將變成豬的罪仙。
玉帝放下茶盞,眼神平靜。
可心裡也被這句話撞了一下。
天河八萬水軍。
這確實是關鍵。
當年天庭看似有主,其實到處都是舊勢力。
天蓬坐鎮天河,捲簾守殿,四大天王各有根腳,真武又不算完全聽話。
朕要坐穩凌霄殿,不收兵權,拿什麼鎮三界?
林道摺扇猛地展開。
「一箭三雕!」
「收回兵權!」
「殺雞儆猴!」
「還落了個秉公執法的美名!」
「調戲嫦娥?」
「那是戲!」
「天蓬倒台?」
「那是局!」
轟!
這幾句話落下,凌霄殿內不少仙官的臉色徹底白了。
殺雞儆猴。
誰是雞?
天蓬。
誰是猴?
滿天仙神。
豬八戒猛地抬頭,眼裡的憤怒和委屈混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