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豎起一根手指,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敲。
「先給諸位捋捋豬八戒被貶之前的身份。」
「天蓬元帥,不是什麼普通天庭將領!」
「他是北極四聖之首!」
「統領天河八萬水軍!」
「地位僅次於三清四御,和真武大帝平起平坐!」
「掌天罡三十六法,持九齒釘耙,坐鎮天河,威震三界!」
啪!
摺扇一合。
「諸位,這是什麼概念?」
「這不是一個小仙官,不是一個看門將,也不是南天門站崗的普通天兵!」
「這是天庭真正握兵權的大人物!」
凌霄殿裡,幾個仙官的臉色已經開始變了。
北極四聖之首。
天河八萬水軍。
這些字眼平日裡沒人提。
因為豬八戒現在只是淨壇使者,是個肥頭大耳、見了供果就走不動路的佛門閒職。
時間久了,大家也就忘了。
忘了他曾經不是豬。
忘了他曾經坐鎮天河,手底下八萬水軍一聲令下就能掀起天河浪。
太白金星捋著鬍鬚,指尖停了停。
「天蓬當年……確實不是小人物。」
他說得很輕。
可這句話一出口,周圍幾個仙官的頭壓得更低了。
太白自己也覺得這話扎耳朵。
不是扎別人,是扎自己。
當年天蓬被罰,他也在殿上。
那時他覺得陛下震怒,天規森嚴,天蓬醉酒失德,罰就罰了。
可現在被說書人這麼一翻,他才發現,自己當年好像只看見了「調戲嫦娥」四個字,卻沒敢往後面看。
一個北極四聖之首,真能這麼輕飄飄倒下去嗎?
豬八戒耳朵耷拉下來,胖臉上的油滑一點點褪了。
他想笑。
想像平時那樣嚷一句,說書人你別胡說,俺老豬當年就是一時糊塗,色膽包天,這才栽了。
可嘴角剛扯起來,又僵住了。
笑不出來。
真笑不出來。
因為林道說的每一個字,他都知道是真的。
天蓬元帥。
北極四聖。
天河八萬水軍。
這些不是吹出來的舊名頭,是他曾經摸過的兵符,坐過的帥案,聽過的軍令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,又看了看地上滾遠的桃子。
完了。
說書人這回不是扒底褲。
這是直接扒皮。
孫悟空握著金箍棒,棍身在玉磚上輕輕一磕。
「豬頭,原來你還是個大人物?」
這話聽著像笑。
可孫悟空眼裡沒有半點笑意。
他以前也知道八戒曾是天蓬元帥,可知道歸知道,沒這麼想過。
取經路上這呆子天天喊散夥,見妖怪就躲,見姑娘就走不動路,見飯比見佛祖還親。
誰會真把他和北極四聖之首放在一起?
可現在放在一起看,孫悟空只覺得牙根發緊。
這豬頭,到底藏了多少?
豬八戒抬頭看了孫悟空一眼,嘴唇動了動。
「猴哥,俺老豬……」
他說到一半,聲音卡住。
解釋?
怎麼解釋?
說俺老豬早就不是天蓬了?
可說書人扒的是當年。
當年的事,連他自己都不敢細想。
天幕里,林道冷笑一聲,語氣更諷刺。
「這麼一個人物,就因為調戲嫦娥——一個廣寒宮裡的舞女——就被打了兩千錘,貶下凡間,投了豬胎?」
「諸位,你們動動腦子!」
「天庭的神仙哪個沒點風流韻事?」
他說到這裡,摺扇往下一壓。
「二郎神養個狗都要找個公的!」
凌霄殿裡,哪吒噗嗤一聲差點笑出來,又趕緊憋回去。
楊戩臉色一黑。
哮天犬趴在殿外,腦袋猛地抬了起來。
不是。
這也能扯到它?
孫悟空原本正冷著臉,聽到這一句,也沒忍住扯了扯嘴角。
這說書人嘴是真損。
損到刀都拐彎。
楊戩眼皮跳了一下,冷冷掃了孫悟空一眼。
孫悟空立刻把笑壓住。
可他心裡那股火沒散。
笑歸笑,說書人這話粗,可理不粗。
天庭風流事少嗎?
不少。
仙神下凡,神女思春,洞府雙修,私會宴飲,哪一樁真乾淨?
憑什麼輪到天蓬,就直接打到元神快散,再投豬胎?
「憑什麼天蓬元帥調戲一下就罪該萬死?」
「這不合理!」
「太不合理了!」
「可玉帝怎麼判的?」
林道猛地一拍桌。
「打兩千錘!」
「貶下凡間!」
「投豬胎!」
「從北極四聖之首,變成一頭豬!」
豬八戒肥大的身子抖了一下。
兩千錘。
這三個字一出來,他背上那些早就消失的舊痛,又像是從骨頭縫裡爬出來。
一錘砸下來,元神震裂。
第二錘,天旋地轉。
第三錘之後,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凌霄殿,還是在刑台上。
兩千錘。
不是數字。
是把天蓬元帥一點點砸碎,把他的臉、他的名、他的兵權、他的傲氣,全部砸成爛泥。
然後丟進畜生道里。
豬八戒低著頭,手指摳住玉磚。
他以前不想記。
因為記起來沒用。
他都成豬了,還能怎樣?
可現在三界都在看,天幕都在說,他忽然發現自己躲了這麼多年,那些事並沒有過去。
只是沒人提。
玉帝端起茶盞,慢慢抿了一口。
他目光沒有波動。
至少看起來沒有。
天幕里,林道聲音壓低了一點。
「諸位細品。」
「可玉帝偏偏就這麼判了。」
「兩千錘,打得天蓬元神都快散了。」
「投豬胎,從北極四聖之首變成一頭豬。」
「這處罰,比殺了他還狠!」
林道往前一傾,眼神像是要把天幕外的人都釘住。
「為什麼?」
「因為玉帝要把天蓬元帥徹底毀了!」
「毀到三界都忘了他曾經是誰!」
「毀到天河八萬水軍再也不敢提舊帥!」
「毀到所有人提起天蓬,只會笑一句——哦,那個調戲嫦娥的豬!」
轟。
豬八戒腦子裡像是有東西炸了一下。
他猛地抬頭,眼睛有點紅。
「別說了……」
聲音不大。
沒人接。
因為天幕里的林道聽不見。
也因為凌霄殿裡沒人知道該怎麼接。
孫悟空看著豬八戒這副模樣,握著金箍棒的手更緊了。
他想罵。
想問一句你到底是不是玉帝的人。
想問取經路上那些喊散夥,那些偷懶,那些裝死,到底有幾分真,幾分假。
可看見豬八戒蹲在地上,耳朵耷拉著,胖臉白得難看,孫悟空又把話咽了下去。
不急。
先聽完。
這呆子要是真騙了俺老孫,俺老孫再跟他算帳。
楊戩看向玉帝。
只是看了一眼,很快收回。
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。
天蓬案的關鍵,絕不在嫦娥。
在天河。
在八萬水軍。
司法天神最討厭這種案子。
卷宗寫的是罪,背後藏的是權。
可偏偏這種案子,最難翻。
因為罪是真的可能真犯了,局也是真的可能存在。
真和假攪在一起,才最噁心。
林道摺扇再次展開,語氣一字一句往下壓。
「一個地位如此之高的人,因為一個如此荒唐的罪名,被罰得如此之重——」
「這本身,就是最大的漏洞!」
「諸位洪荒大佬,你們以前為什麼沒發現?」
「因為玉帝把事情做得太狠,也太快!」
「快到所有人只記住了天蓬元帥犯了色戒。」
「狠到所有人都不敢問,這處罰憑什麼這麼重!」
凌霄殿內,幾名仙官臉色發白。
這話像是把當年的殿審重新擺了出來。
那時候誰敢問?
玉帝坐在上面,天蓬被押在下面,糾察靈官證詞齊全,嫦娥那邊也沒有替他翻案。
天規在前,帝威在上。
一句「押下去,打兩千錘」,誰敢說重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