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中,林道摺扇一合。
「豬八戒最後被封了什麼?」
他故意停了一下,眼睛看向鏡頭。
「淨壇使者!」
「聽著不好聽,可那是他自己選的!」
「他沒有要更高的果位,因為他知道——他不配!」
大雷音寺內,佛光微微一晃。
豬八戒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「不配?」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,又抬頭看向唐僧。
「師父,俺老豬真不配?」
唐僧雙手合十,眉頭輕輕皺著。
「八戒,你護送為師西行,歷經劫難,功德不小。」
「那就是配?」
「功德與果位,不是同一回事。」
唐僧的聲音不重,卻讓豬八戒安靜下來。
林道沒有停。
「他當過天蓬元帥,騙過兄弟,揹著天庭的任務走了十萬八千里!」
「他監視過孫悟空,拖延過取經路,也替天庭收集過情報!」
「他甚至拿著九齒釘耙,站在離猴子最近的位置上,做過一把隨時可能落下的刀!」
「這樣的人,憑什麼一取完經,就坐上高高在上的佛位?」
「能留在佛門,已經是最大的恩典!」
豬八戒咧開的嘴慢慢合上。
這話聽著刺耳。
可他沒法反駁。
他確實騙過猴子。
哪怕後來真心實意把猴子當兄弟,前面的隱瞞也不會憑空消失。
天蓬元帥的舊帳,玉帝的命令,五行山旁的那段歲月,取經路上一次次故意放慢的腳步,全都是真的。
他不能因為後來有了兄弟,就說自己以前沒做過那些事。
豬八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。
這雙手拿過帥印,握過釘耙,也曾在取經路上從妖怪手裡搶過饅頭。
可它沒有資格再去抓一頂太高的佛冠。
「淨壇使者就淨壇使者吧。」
豬八戒咧嘴笑了一下:「俺老豬本來就愛吃。這個果位聽著也算合適。」
孫悟空冷哼。
「你倒是會給自己找台階。」
「猴哥,俺都被說成臥底了,總得給自己找點台階下吧?」
「你還挺有理。」
「沒理也得說兩句,不然俺老豬多虧啊。」
孫悟空被他堵得翻了個白眼。
豬八戒心裡鬆了一點。
還能鬥嘴,就說明事情沒有壞到徹底沒法收拾。
他最怕的不是猴子罵他,而是猴子連罵都懶得罵。
只要還能被踹兩腳,被擰耳朵,被叫一聲豬頭,他就還在那支取經隊伍里。
天幕中,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來。
「他從此不再打打殺殺!」
「不再惦記回天庭!」
「他就待在淨壇,吃他的飯,睡他的覺!」
「偶爾去看看猴子,偶爾去看看沙僧!」
「他不再是天蓬!」
「不再是臥底!」
「他只是豬八戒!」
豬八戒眼睛眨了眨。
「偶爾去看看猴子?」
孫悟空眉毛一揚。
「怎麼,你去看俺還少了?」
「俺那是關心師兄弟。」
「你每次來花果山,先吃三壇酒,六盤果子,再問俺在不在。」
「這叫禮數!」
「你空手來的時候也不見少吃。」
「那叫不拘小節。」
孫悟空盯著他看了片刻,忽然抬手,搭在了豬八戒肩上。
豬八戒整個人僵住。
猴子的手不算重,可那隻手搭下來的時候,他一句話都沒敢說。
他等了這麼久,等的不是孫悟空替他把舊帳抹掉。
他只想讓猴子承認,他還是師弟。
哪怕只是暫時的。
沙僧猶豫了一下,也走到豬八戒身邊。
降妖寶杖被他握在手裡,肩膀仍舊寬厚,話卻比平時多了一句。
「二師兄,淨壇那裡若是缺什麼,可以告訴我。」
豬八戒鼻子一酸。
「沙師弟,你別這麼客氣,俺老豬聽著不習慣。」
「那我說得隨便些。」
沙僧想了想。
「二師兄,你少吃點,給別人留一口。」
豬八戒愣了半天,立刻瞪眼。
「你這叫隨便?」
孫悟空終於笑了一聲。
豬八戒也跟著笑了。
他站在中間,左邊是孫悟空,右邊是沙僧。兩個人沒有問他以前到底替誰辦過事,也沒有立刻說什麼原諒。
可他們站過來了。
這就夠了。
林道的聲音帶著溫暖。
「諸位大佬,豬八戒這輩子最大的幸運是什麼?」
「不是成了天蓬元帥!」
「不是拿了九齒釘耙!」
「而是在那十萬八千里的路上,遇到了幾個願意叫他『師兄』的人!」
「所以他留下了!」
「哪怕淨壇再小,哪怕果位再低,他也留下了!」
豬八戒抬手捂住眼睛。
「說書人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?咋淨說些讓俺老豬掉眼淚的話?」
唐僧看著他,輕聲道:「因為這些話,你自己一直不敢說。」
豬八戒的手停住。
他想反駁,可喉嚨發緊。
是啊。
他不敢說。
他說自己貪吃,是為了遮住心虛。
他說自己怕死,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沒出息。
他說自己想回高老莊,是因為只要嘴上一直念著高老莊,就不用承認自己其實捨不得那群人。
可現在,林道替他說了。
他這一輩子最大的幸運,不是天蓬的威風,也不是釘耙的鋒利。
是有人願意在他跌進泥里之後,仍舊喊他一聲師兄。
玉帝靠在龍椅上,盯著昊天鏡里的畫面。
孫悟空的手搭在豬八戒肩上,沙僧站在另一邊。
三個取經人擠在一處,姿勢談不上威風,甚至有些亂。
豬八戒還在抹眼淚。
孫悟空嫌他哭得煩,手卻沒有收回去。
沙僧站得最穩,像是生怕這頭豬又一激動,跪回地上。
玉帝看了許久,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扶手。
棋子有感情。
這可不是什麼好事。
有感情,就會違抗命令,就會臨陣改路,就會在最該落子的時候,突然替別人擋一下。
豬八戒就是這樣。
朕讓他盯著孫悟空,他盯了。
朕讓他拖住取經隊伍,他也拖了。
玉帝原本想說這是一場失控。
話到了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失控就失控吧。
只要最後這三個傢伙還在替三界辦事,棋子有點感情,也未必不能用。
想到這裡,玉帝坐直了些,臉上重新恢復了帝王的平靜。
太白金星偷看著他。
「陛下?」
玉帝沒有回頭。
「何事?」
「這豬八戒……算不算背叛?」
玉帝看著鏡中豬八戒被孫悟空拽著耳朵,疼得齜牙咧嘴,卻沒掙開,淡淡道:「他背叛的是朕的命令。」
太白心裡一緊。
玉帝又道:「不是他的兄弟。」
太白金星怔住。
陛下這是承認豬八戒有情有義?
還是說,陛下早就算到了這一步?
他越想越覺得高深,連看向昊天鏡的眼神都多了幾分敬畏。
玉帝餘光掃見他的神色,心裡頓時一堵。
朕就隨口說了一句。
你又在悟什麼?
天幕中,林道摺扇慢慢合攏,聲音傳遍三界。
「因為他知道——那裡有他的兄弟!」
「豬八戒的故事告訴我們,棋子也可以走出棋盤!」
「只要你想,你就能活成自己的樣子!」
豬八戒站了起來。
他先用袖子擦了擦臉,又拍了拍身上的灰,最後咧開嘴,露出一個完全沒有偽裝的笑容。
那笑容不威風,也不漂亮。
可笑得很實在。
孫悟空沒有說話,只是手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沙僧站到了豬八戒身旁。
楊戩看著三個取經人,沉默片刻,輕聲道:「他們都走出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