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中,林道的聲音帶著一絲幽幽的感慨,響徹三界。
「沙僧在取經路上,有沒有想過反抗?」
「有沒有想過說出真相?」
「沒有。」
林道自問自答,聲音里滿是瞭然。
「因為他太清楚了——說了也沒用。」
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,猛地一僵。
林道的聲音像一把錐子,精準地扎進了他心裡最不願承認的那個角落。
「玉帝會認嗎?」
天幕里,林道的聲音帶著嘲諷,他甚至沒有看玉帝的方向。
「他只會說,捲簾大將失心瘋了,打碎琉璃盞,腦子也跟著碎了。」
玉帝端著茶盞,嘴角微微一抽。
這話聽著,怎麼這麼像朕會說的話?
不行,朕得想個更威嚴的說法。
比如,此乃天機,不可泄露。
「靈山會認嗎?」
林道冷笑。
「他們只會雙手合十,念一句『阿彌陀佛』,然後說,沙悟淨殺孽太重,入了魔障,說的都是瘋話。」
大雷音寺內,諸佛菩薩眼觀鼻,鼻觀心,彷佛什麼都沒聽見。
只有如來佛祖壓在蓮台上的手指,又收緊了一分。
「誰會相信一個吃過九條人命的妖怪?」
林道摺扇一合,指向虛空,彷佛在指著每一個曾經對沙僧露出恐懼眼神的人。
他跑去跟孫悟空說:「大師兄,我是玉帝派來的臥底,豬八戒也是,咱們隊伍里一半都是眼線。你猜孫悟空是信他,還是先一棒子打死他?」
孫悟空的瞳孔猛地一縮。
他會怎麼做?
他會……他真的會一棒子打過去。
因為在他的世界裡,背叛就是背叛,沒有那麼多苦衷。
「他只能繼續沉默。」
林道的聲音低沉下去。
「繼續跟著隊伍走,繼續挑著那誰也看不上眼的擔子,繼續在妖怪抓走師父後,用那句重複了無數遍的話,去叫那個他明知道藏著反骨、卻永遠會回頭的師兄。」
「大師兄,師父被妖怪抓走了。」
沙僧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就是這句話。
每一次喊出這句話,都是他唯一能和這支隊伍產生聯絡的時刻。
他不敢多說,不敢多做,只能用這種最笨拙、最無用的方式,證明自己還在這裡。
孫悟空握著金箍棒的手,在微微發顫。
那根冰冷的鐵棒,還挑著沙僧的下巴。
可他忽然覺得,自己挑起的不是一個師弟的下巴,而是一段被壓在流沙河底,浸泡了數百年血水的過往。
他慢慢地,一點一點地,把金箍棒收了回來。
棍尾落在玉磚上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林道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。
「可他的沉默,也保護了他。」
「諸位回頭看看那支隊伍。」
「孫悟空太鬧了,鋒芒畢露,從天庭到靈山,誰都想敲打他。」
「豬八戒太懶了,也太吵了,動不動就要散夥,像個不定時會響的爆竹。」
「唐僧太弱了,一顆玻璃心,風吹就倒,雨打就碎,是所有人的累贅。」
「只有沙僧。」
林道一字一頓。
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。」
「沒人懷疑他,因為他看起來最沒用。」
「沒人針對他,因為他從不搶任何人的風頭。」
「沒人想趕他走,因為少了他,那副擔子就真的沒人挑了。」
豬八戒坐在地上,愣愣地看著沙僧。
他想起來了。
黃袍怪那一難,他攛掇唐僧趕走了孫悟空。
可他從來沒想過要趕走沙僧。
為什麼?
因為沙僧不礙事。
因為沙僧只會挑擔子。
因為……他從來沒把沙僧當成一個需要防備的人。
「他跟著隊伍,一步一步,走完了那十萬八千里。」
「走到了靈山,走到了功德圓滿,走到了大雷音寺的佛光之下。」
林道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,很暖。
「最後,他被封為金身羅漢。」
「排在最後一個,連那匹馬都不如。」
大雷音寺內,白龍馬抬起頭,打了個響鼻。
「可他不在乎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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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要的不是地位,不是功德,不是一個響亮的名號。」
「他只是想從這場持續了數百年的噩夢裡,醒過來。」
沙僧跪在地上,淚水已經流幹了,臉上只剩下兩道乾涸的淚痕。
他抬起頭,看著天幕,看著那個素未謀面的說書人。
那人好像看穿了他所有的偽裝,剝開了他所有的傷口,然後又用最輕柔的動作,替他把那些爛在裡面的膿血一點點擠了出來。
疼。
但疼過之後,是前所未有的鬆快。
「他終於獲得了自由。」
「不是玉帝給的。」
「不是靈山給的。」
「是他自己,用數百年的沉默,換來的。」
林道摺扇緩緩收攏,像是為這場漫長的獨角戲,拉上了帷幕。
「他選擇了沉默。」
「沉默也選擇了保護他。」
話音落下,三界寂靜。
凌霄殿裡,沙僧抬起頭,眼中依舊空洞,嘴角卻極其緩慢地,向上牽動了一下。
那不是笑。
那只是一個塵封了數百年的面部肌肉,在嘗試著做出一個它早已忘記的動作。
可就是這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,讓孫悟空的心,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。
他一言不發地走到沙僧面前,然後,就那麼蹲了下去。
沒有質問,沒有安慰。
只是蹲在那裡,與這個跪了太久的師弟,平視。
豬八戒也從地上爬了起來,他沒有去扶沙僧,而是學著孫悟空的樣子,挨著沙僧,一屁股坐了下去。
肥大的身軀擠在旁邊,像一堵肉牆。
他把聲音壓得很低,湊到沙僧耳邊。
「沙師弟。」
豬八戒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:「以後,你想說就說,不想說就別說。」
「咱哥幾個……都在呢。」
沙僧的身體僵了一下。
他緩緩低下頭,視線落在了自己那隻流血的手上。
掌心裡,那枚折磨了他數百年的琉璃盞碎片,還嵌在肉里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攥緊它。
那隻緊握了太久、幾乎已經僵硬的手,在聽到那句「咱哥幾個都在呢」之後,終於,一根一根地,鬆開了。
碎片從掌心滑落,帶著血,掉在冰冷的玉磚上,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,幾乎微不可聞的脆響。
叮。
像是一個句號。
也像是一個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