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中,林道摺扇敲擊掌心,語調透出嘆服。
「沙僧被貶,乃是玉帝落下的又一步大棋!」
「其一!用沙僧吞食金蟬子的前九世,幫靈山完成清洗!」
「金蟬子被洗成廢物,對天庭再無威脅,靈山也因此欠下玉帝一個人情!」
凌霄殿上。
玉帝端坐龍椅。茶盞擱在御案邊緣。
他心底掀起狂濤。
朕當年把捲簾扔去流沙河,只圖眼不見心不煩。
靈山要借道洗腦,朕懶得干預。這怎麼成了讓靈山欠人情的高招?
玉帝麵皮緊繃,不露半點端倪。
對,這便是朕的籌謀。
一石二鳥。
既削弱金蟬子,又拿捏靈山。
朕當年隨手一揮,便算到這一步。
太白金星彎下腰,呼吸放緩。
陛下這手無中生有,借力打力,簡直妙到毫巔。
連佛門聖地,都成了陛下棋盤上的走卒。
哪吒踩著風火輪,火尖槍斜指地面。
這位三壇海會大神向來直來直去,此刻瞥向玉帝,目光多出幾分忌憚。
連靈山都能算計得如此通透,自己當年鬧海削骨,莫非也在陛下的推演之中?
林道摺扇前指,網感十足的詞彙砸向三界。
「其二!安插一個絕對忠誠的眼線在取經隊伍里!」
「沙僧什麼都明瞭,可他什麼都不往外吐!」
「主打一個陪伴,主打一個已讀不回!」
孫悟空蹲在沙僧面前,金箍棒橫在膝蓋上。這猴子呲起獠牙。
「好一個絕對忠誠。」
取經十萬八千里。
遇山開路,遇水搭橋。
孫悟空防天防地,防著豬八戒散夥,防著唐僧念咒。
唯獨漏了這個挑擔子的苦力。
這雙眼睛藏在行李後方,將齊天大聖的屈辱、掙扎、妥協,盡數收歸眼底。
再化作無聲的情報,呈遞凌霄。
孫悟空腦中復現出無數個畫面。
白骨精嶺上,自己被唐僧驅逐,沙僧默默收拾行李。
獅駝嶺前,自己被大鵬踩在腳下,沙僧依舊守在白龍馬旁。
他不添亂,也不相助。他只是一台記錄畫面的法寶。
豬八戒擠在一旁,肥肉擠壓玉磚。他瞥向沙僧,又抬頭望向御階之上的帝王。
原來自己這頭豬,頂多算個吸引火力的靶子。真正的底牌,永遠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沙僧盯著那塊沾血的琉璃。
忠誠?
他剖析著這兩個字。
流沙河底的數百年,他靠著這份忠誠吊命。
他以為只要不說,只要照做,便對得起捲簾大將的封號。
可原來,這份忠誠本身,便是一件被稱量好重量的工具。
林道的聲音拔高,透出幾分寒意。
「其三!用飛劍穿胸控制沙僧,讓他永遠不敢背叛!」
「沙僧乃是玉帝手裡最安全的棋子!」
「因為他沒法回頭,他只能當玉帝的人!」
沙僧扯開嘴角。面部肌肉牽動,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。
他以為飛劍是懲罰。他以為自己犯了天條。他甚至在無數個日夜裡,痛恨自己為何端不穩那個杯子。
原來連這份恨,都在算計之中。
恨自己,便不會去恨下棋的人。
痛到極處,便只能抓住唯一能救他出苦海的希望。
他連恨,都是被安排好的。
沙僧推演著當年的情景。若他當時躲開那把飛劍,若他向群仙呼救。有用嗎?
並無用處。
天規森嚴,玉帝要他受刑,他便只能領受。反抗只會換來更嚴苛的鎮壓。他放棄申辯,選擇隱忍。
結果這份隱忍,恰好補全了玉帝的棋局。
群仙列在殿內。
趙公明握著金鞭的手滲出冷汗。楊戩三尖兩刃刀倒提,目光複雜。
這等帝王心術,令人髮指。
把一個近臣打落塵埃,用酷刑消磨其意志,用血食敗壞其名節。
徹底斬斷所有退路,逼著他只能做一條咬人的惡犬。
玉帝眼皮微動。
他欲言又止。講講大局,或者安撫幾句。
可話到嘴邊,又咽回腹中。
帝王不需要向棋子解釋。只要局布得夠大,手段再毒,群仙也只會敬畏。
天幕里,林道摺扇用力合攏。
「其四!也是最狠的一點!」
「沙僧在取經路上全程緘默,無人曉得他是玉帝的人!」
「他就像一顆埋在地下的雷,永遠不會炸,可他一直在那裡!」
孫悟空豁然起身。
金箍棒砸碎半塊玉磚。石屑飛濺。
「玉帝老兒!」
孫悟空指向御座,雷公嘴咧開。
「你連沉默的人都用上了!」
這才是最噁心的地方。
天蓬元帥下凡,咋咋呼呼,惹人注目。
所有人都防著那頭豬。誰會去防一個只會挑擔子、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的苦力?
豬八戒肥臉慘白。
他以前覺得玉帝把他變成豬,已經夠毒了。
現在跟沙僧一比,自己簡直算得上明面上的寵臣。
把一個忠心耿耿的近臣,打斷骨頭,扒皮抽筋,塞進泥潭裡。
再用飛劍日夜折磨,逼著他吃人,最後扔進取經隊伍當個啞巴。
「陛下……」
豬八戒喃喃開口,聲音顫抖:「您怎麼捨得?」
那可是給您卷了無數年帘子的近臣啊。
玉帝端坐在龍椅上,脊背挺直。
捨得?
朕當年根本未曾想過這些!
摔碎琉璃盞,貶下流沙河,不過是天條例行公事。
飛劍穿胸,那是捲簾自己沒躲過行刑官的法器。
可林道偏偏要把這些零碎的破事,串成一條滴水不漏的毒計。
玉帝俯視下方。
猴子怒火衝天。豬頭滿眼恐懼。群仙噤若寒蟬。
這一切都在告訴他,此局堪稱完美。
完美到他只需點頭,便能坐實三界第一執棋者的威名。
林道在天幕中長嘆出聲。
「不費一兵一卒,只是把一個侍衛貶成妖,就換來了四重大利!」
「一個琉璃盞的碎片,鋪平了玉帝整盤棋的最後一角!」
凌霄殿。
沙僧依舊維持跌坐的姿勢。
他並未發狂,也未曾像猴子那樣叫罵。
他只是看著地上的碎片。
那片琉璃在玉磚上折射出冷光。
他抬起頭,直視上方的御座。
那雙眼睛裡並無憤怒。並無怨毒。
並無豬八戒那種恐懼,也並無孫悟空那種桀驁。
只有平靜。
死水一般的平靜。
就像他在流沙河底,看著九具屍骨沉下去時的眼神。
就像他在取經路上,看著猴子被緊箍咒折磨得翻滾時的眼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