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中,林道的聲音放緩了節奏,像是一陣吹過流沙河的冷風。
「沙僧在流沙河裡吃了九條命的時候,心裡在想什麼?」
「他每七日被飛劍穿胸的時候,嘴裡在喊什麼?」
「他跟著取經隊伍走完十萬八千里的時候,有沒有一刻想過——如果我不是棋子,該多好?」
連續三個發問。
凌霄殿內靜得能聽見群仙的呼吸。
沙僧看著地上的碎片。
想過嗎?
想過。
吃第一世的時候,他想吐。
被第一把飛劍穿透的時候,他喊過救命。
走到靈山腳下的時候,他看著那座金光閃閃的大雷音寺,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:要是能把這擔子砸了,該多痛快。
可他什麼都沒做。
林道看著鏡頭,給出了答案。
「玉帝不知道。」
「他也不會問。」
「因為棋子不需要說話。」
御階之上,玉帝端著茶盞的手穩穩停在半空。
朕當然不知道。
朕每天要管三界那麼多破事,哪有閒工夫去猜一個流放犯的心思?
他疼不疼,喊不喊,跟朕有什麼關係?
可這話不能說。
玉帝將茶盞送到唇邊,吹了吹浮沫,面無表情。
太白金星站在一旁,偷偷打量著陛下的側臉。
那副古井無波的神情,落在太白眼裡,冷酷到了極致。
陛下知道。
陛下全都知道。
但他就是不問,就是不聽。
這才是真正的天道無情,帝王無心!
太白金星把腰彎得更低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玉帝喝了口茶,餘光瞥見太白的動作,心裡長舒一口氣。
很好。
又圓過去了。
朕這副高深莫測的做派,算是練到家了。
只要朕不開口,這幫神仙就能自己把朕拔高到天道的地步。
天幕里,林道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可棋子也會累。」
沙僧的肩膀塌了下去。
這兩個字,比剛才那些刀子一樣的話,更讓他受不了。
累。
太累了。
林道摺扇在掌心輕輕敲擊。
「沙僧累了。」
「他累到不想說話,不想反抗,不想恨任何人。」
「他只想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,曬太陽,發呆,看雲。」
「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平靜。」
「不是玉帝給的。」
「不是靈山給的。」
「是他自己,用數百年的沉默換來的。」
豬八戒伸出肥厚的手掌,在沙僧背上拍了兩下。
力道不大。
「沙師弟,以後想曬太陽,俺老豬陪你。」
沙僧沒接話。
他閉上眼,腦子裡浮現出流沙河的渾水,又浮現出取經路上的黃沙。
最後,這些畫面全都散了。
只剩下一片空白。
是啊。
他累了。
不想當捲簾大將,不想當吃人的妖怪,也不想當什麼眼線。
他只想把那副擔子徹底卸下來。
大雷音寺。
如來看著天幕,手指在蓮台上停止了敲擊。
觀音站在下首,看著金身羅漢的蓮座。
那裡空著。
沙僧不在靈山,他在天庭。
可觀音明白,就算沙僧現在回來,他也再不是那個能被靈山隨意擺布的苦力了。
一個連恨都放棄的人,你拿什麼去威脅他?
如來輕嘆一聲。
「這顆棋,廢了。」
不是被玉帝收回去了。
是自己跳出了棋盤。
林道的聲音變得溫暖。
「所以,沙僧最後被封了金身羅漢。」
「他不在乎那是什麼果位。」
「他在乎的是——終於不用再殺人了。」
「終於不用再等了。」
「終於可以休息了。」
孫悟空冷笑出聲。
「金身羅漢?」
他扛起金箍棒,掃了一眼大雷音寺的方向。
「如來老兒還真會做買賣。拿一個破名號,買俺師弟九條命的罪孽,買他一輩子的安分。」
豬八戒撇撇嘴。
「俺那是淨壇使者,好歹管飯。沙師弟這羅漢,連點實惠都沒有。」
沙僧睜開眼。
他看著孫悟空和豬八戒。
「大師兄,二師兄。」
他開口了。
聲音還是啞的,但比剛才多了一點人氣。
「挺好的。」
他看著自己那雙沾過九條人命的手。
「不用再殺人,挺好的。」
孫悟空看著他,半晌沒說話,最後罵了一句:「沒出息。」
可罵完,孫悟空卻把金箍棒收進了耳朵里,挨著沙僧坐了下來。
三個取經人。
一個猴子,一頭豬,一個曾經吃人的妖怪。
就這麼坐在凌霄殿的玉磚上。
把滿天神佛,把那個高高在上的玉帝,全晾在了一邊。
林道摺扇猛地一拍。
啪!
「沙僧的故事告訴我們——」
「最沉默的人,往往承受得最多!」
「我們總是忽略那些不說話的人。」
「可他們的心裡,裝著一整個江湖!」
凌霄殿內,群仙面面相覷。
趙公明摸了摸下巴的胡茬,看著那個坐在地上的漢子。
以前他只覺得捲簾是個悶葫蘆,是個干粗活的。
現在再看。
這漢子骨頭裡的硬氣,比天庭許多神將都要足。
楊戩握著三尖兩刃刀,目光深沉。
玉帝坐在龍椅上,手指在御案上點了點。
最沉默的人,承受得最多?
說書人這話,簡直說到朕心坎里去了!
朕這三界共主,成天被這幫神仙在背地裡罵窩囊,被猴子罵老倌。
朕解釋過嗎?
朕反駁過嗎?
朕也是那個沉默的人啊!
玉帝挺直了腰板,眼神變得悲憫而深邃。
朕承受的,是整個三界的重量。
捲簾啊,你受的苦,朕都懂。
因為朕比你更苦。
太白金星在一旁看著玉帝的神情變化,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。
陛下這眼神……
難道陛下在借沙僧的局,點醒三界?
陛下這是在告訴所有人,他才是那個揹負最多、隱藏最深的人!
太白金星差點就要跪下高呼萬歲了。
天幕中,林道站起身,理了理長衫。
摺扇一收,指向鏡頭。
「打卡為玉帝洗白!」
「天幕直播持續更新!」
「帶你撕碎洪荒所有遮羞布,看透三界唯一執棋者——玉皇大帝!」
玉帝嘴角上揚。
對。
執棋者。
這個稱呼,朕很喜歡。
林道的聲音猛地拔高,帶著十足的懸念。
「下期,咱們接著扒——」
「取經隊伍最後一位!」
「白龍馬!」
大雷音寺後山。
化龍池邊。
一條盤在柱子上的白龍正閉目養神,順便聽著天幕里的八卦。
聽到沙僧是臥底,他還幸災樂禍地吐了個水泡。
聽到這三個字。
白龍猛地睜開眼,龍鬚直挺挺地豎了起來。
「西海龍王三太子,為什麼被貶?」
林道的話像連珠炮一樣砸下來。
「他真的是因為燒了夜明珠嗎?」
四海龍宮。
東海龍王敖廣剛喝進嘴裡的一口酒,直接噴了出去。
西海龍王敖閏手裡的夜明珠「咔嚓」一聲捏出了裂紋。
「還是說,他也是玉帝安插的棋子?」
「取經隊伍五個人,四個都有問題!」
林道冷笑。
「白龍馬能幹淨嗎?」
「咱們下期,不見不散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