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上的金光一寸寸暗了下去。林道手裡的摺扇在虛空中一敲,人影徹底散盡。
這一次,三界出奇的安靜。
沒有神仙交頭接耳。
沒有妖魔拍腿大罵。
所有的目光全越過雲層,死死盯在凌霄殿的玉磚上。
角落裡,沙僧還跪坐著。
他低著頭。
那隻攥了數百年的手,終於徹底張開了。
嵌在肉里的琉璃盞碎片,帶著乾涸的血絲,從掌心剝離,輕輕磕在地上。
叮。
聲音很脆。
在死寂的凌霄殿裡,這聲脆響比天雷還震耳朵。
群仙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趙公明盯著那塊碎片,手裡的金鞭握緊。
楊戩倒提三尖兩刃刀,眼皮跳了兩下。
哪吒踩著風火輪,火尖槍斜指地面,看著那個漢子。
這就放下了?
被玉帝算計了數百年,吃了九條人命,挨了無數次飛劍,說書人把底褲都扒乾淨了,他就這麼把證據扔地上了?
不鬧?
不罵?
不討個公道?
大雷音寺內。
如來看著天幕消失,壓在蓮台上的手指終於鬆開。
觀音站在下首,看著金身羅漢空蕩蕩的蓮座,嘆了口氣。
「佛祖,捲簾他……」
如來垂下眼帘。
「他不要這個果位了。」
觀音默然。
連天庭的恨都放下了,靈山的果位又算得了什麼。
凌霄殿裡。
孫悟空蹲在旁邊,金箍棒橫在膝蓋上。
他看著那塊碎片,又看看沙僧。
猴子咧開雷公嘴,笑了。
「悶葫蘆,走吧。」
沙僧慢吞吞地抬起頭,眼神里還有些空茫。
「去哪兒?」
嗓子啞得像吞了把沙子。
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耳朵里一塞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吃飯。」
猴子下巴一揚,指著旁邊的肉牆。
「豬頭請客。」
豬八戒正坐在地上抹眼淚,聽見這話,肥肉一哆嗦,直接蹦了起來。
「你個遭瘟的弼馬溫!」
豬八戒指著孫悟空的鼻子罵。
「俺老豬什麼時候說請客了?」
「俺在淨壇使者廟裡連點油水都撈不著,哪來的錢請客?」
孫悟空斜他一眼。
「去不去?」
「不去!」
豬八戒脖子一梗。
「俺老豬窮得叮噹響,要吃你請!」
嘴上嚷得比誰都凶,可那隻肥厚的手掌,已經伸了出去。
就懸在沙僧面前。
孫悟空沒搭理他,也伸出一隻長滿金毛的手。
兩隻手,一左一右,停在沙僧眼前。
沙僧看著這兩隻手。
大殿裡的風吹過來,捲起他破舊的衣擺。
他腦子裡忽然很靜。
流沙河底那些刺骨的冷水,退了。
每隔七日從胸口穿透的飛劍,鈍了。
玉帝當年遞給他琉璃盞時的那個眼神,散了。
十萬八千里路上的黃沙,唐僧念咒時的顫抖,全都沒了。
他沒去牽那兩隻手。
沙僧深吸一口氣,雙手撐著玉磚,自己站了起來。
膝蓋發出骨節摩擦的響聲。
他站直了。
這是他幾百年來,第一次站得這麼直。
背上的脊骨像是重新長了出來,把那副壓得他喘不過氣的擔子,徹底頂開了。
群仙看著他。
捲簾大將以前站得也直,那是規矩,是臣子對君王的敬畏。
現在的直,是把天庭的規矩踩在腳底下的硬氣。
他沒說話。
但腳步已經邁了出去。
越過那些神仙,越過那些異樣的目光。
孫悟空收回手,笑罵了一句死心眼,轉身跟上。
豬八戒甩著大耳朵,追在後頭。
「沙師弟,俺可提前說好,俺只管素齋,你要吃肉得找猴哥化緣!」
三個人的背影,順著凌霄殿的白玉階梯往下走。
沿途的天兵天將紛紛讓開一條路。
沒有人敢攔。
也沒有人敢問。
他們看著那個滿胸劍痕的漢子,只覺得那道背影比天王還要重。
御階之上。
玉帝端坐在龍椅里,目光透過昊天鏡,死死盯著那三道背影。
茶盞還端在手裡。
但他沒喝。
跑了?
朕的捲簾大將,天庭的近臣,就這麼被猴子和豬拐跑了?
連句告退都不說?
連個頭都不磕?
玉帝心裡像吃了只蒼蠅一樣難受。
沙僧這一走,天庭在取經隊伍里埋的最深的一顆雷,算是徹底啞火了。
沒按劇本走啊。
這棋子不僅走出了棋盤,還把棋盤給踹了。
玉帝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不行。
群仙都在下面看著。
朕要是表現出半點意外,這三界共主、終極執棋者的逼格,當場就得碎一地。
被說書人捧得那麼高,要是連個棄子都控不住,豈不是成了笑話。
玉帝放下茶盞。
動作極慢,極穩。
他看著昊天鏡里的畫面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聲音很輕。
輕得只有他自己,和靠得最近的太白金星能聽見。
「捲簾……」
玉帝垂下眼帘,眸底浮現出三分悲憫,七分深邃。
「你自由了。」
太白金星渾身一震。
老神仙猛地抬起頭,不可思議地看著玉帝。
自由了?
陛下這是主動放手了?
太白金星膝蓋一軟,直接跪了下去。
「陛下胸襟,包舉宇內,老臣叩服!」
聲音都在發顫。
群仙被太白金星這一嗓子喊得回了神。
趙公明看看太白金星,又看看玉帝那副悲天憫人的表情。
懂了。
全懂了。
陛下連這一步都算到了。
放捲簾走,是帝王的恩賜,也是帝王的自信。
嘩啦啦。
凌霄殿內跪倒一大片。
「陛下聖明!」
山呼海嘯的聲音在大殿裡迴蕩。
玉帝瞥了下面一眼。
臉上的表情依舊高深莫測。
心裡卻鬆了口氣。
這老頭腦補得真快,省了朕多少口水。
朕就是這麼想的。
朕布這局,就是為了讓他自由。
朕連他放下碎片出門先邁哪條腿都算好了。
連他出門不磕頭,都在朕的推演之內。
對,這就是帝王術的最高境界。
玉帝靠回椅背,端起茶盞,重新恢復了三界主宰的從容。
南天門外。
雲海翻騰。
沙僧走在最後面。
孫悟空和豬八戒在前面為了去哪家館子吵得不可開交。
猴子非要去東海龍宮打秋風。
豬八戒嫌海鮮吃不飽,非要去灌江口找楊戩蹭肉吃。
沙僧停下腳步。
他轉過身,最後看了一眼凌霄殿的方向。
金碧輝煌,高不可攀。
那裡曾經是他站了無數年的地方,也是埋葬了他前半生的地方。
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。
沒有人聽見他說了什麼。
一陣長風從雲海深處吹來,卷過南天門的玉柱。
沙僧攤開掌心。
那塊攥了無數年、沾滿血跡的琉璃碎片,在他走出南天門的那一刻,無聲地碎裂。
化作了一捧灰白色的飛灰。
風一吹。
散入雲海。
什麼都沒留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