嗡!
林道的身影重新凝聚在雲端之上。
他換了一身月白長衫,手中摺扇輕搖,臉上帶著一種收網般的從容與愜意。
天幕中,林道摺扇一展,直指鏡頭。
「先給諸位捋捋白龍馬被貶之前的身份。」
天幕里,林道豎起手指。
「西海龍王三太子敖烈,龍族正統血脈,西海龍宮三殿下!」
「雖然是三太子,那也是正經龍族太子,身份尊貴前途無量。」
「可就是這麼一位龍族太子,就因為燒了殿上一顆夜明珠,被父親告上天庭、打了三百鞭、貶下凡間、在鷹愁澗吃馬度日、最後淪為唐僧坐騎!」
林道身體前傾,眼神變得極具壓迫感。
「諸位大佬,你們動動腦子!」
「一顆夜明珠值幾個錢?」
「龍族最不缺的就是珠寶!西海龍宮的夜明珠堆成山,拿來打水漂都嫌硌手!」
「西海龍王會因為一顆珠子,把親兒子告上法庭?」
「讓他受三百天雷鞭?讓他褪去龍鱗當畜生?」
林道猛地一揮摺扇,聲若洪鐘。
「這不合理!」
鷹愁澗。
化龍池邊。
一條通體雪白的巨龍正盤在玉柱上。敖烈本來只是百無聊賴地聽著八卦,可當聽到「這不合理」四個字時,他的龍軀猛地一僵。
不合理嗎?
他一直覺得自己罪有應得。
大婚之日,未婚妻萬聖公主和九頭蟲私通,他怒火攻心,打翻了殿上的長明燈,燒了玉帝賜下的夜明珠。
毀壞御賜之物,那是死罪。
父親為了保全西海,含淚將他綁上天庭。他挨了三百鞭,皮開肉綻,吊在半空受苦,最後被觀音救下,化作白馬馱著唐僧走了十萬八千里。
他從來沒有懷疑過那顆珠子。
可現在,林道一句話,像一把尖刀,直接挑開了他心裡那層結了痂的疤。
西海缺夜明珠嗎?不缺。
就算那是御賜的,以西海的底蘊,找一顆一模一樣的頂上,或者私下裡向天庭請罪賠償,難道真的做不到?
非要把親兒子往死里整?
「除非——」
林道的聲音在天幕中拉長,帶著一種撕裂一切偽裝的殘酷。
「那顆珠子是假的!」
「告發是演的!」
「西海龍王是被人逼著這麼做的!」
轟!
西海水晶宮裡。敖閏身下的龍椅扶手被他生生捏碎。
這位執掌一海的龍王,此刻跪在地上,老淚縱橫。他捂著臉,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點的嗚咽。
瞞不住了。
全瞞不住了。
林道摺扇直指凌霄殿的方向。
「誰逼的?」
「玉帝!」
「一顆珠子,毀了龍族太子的一生。」
「可諸位想過沒有——那顆珠子,真的是他自己要燒的嗎?」
「白龍馬被貶,根本不是因為犯錯!」
林道一字一頓,字字誅心。
「他是被他的親生父親,西海龍王敖閏,親手打包好,當成禮物,送給玉帝的!」
鷹愁澗底。
「吼——」
一聲悽厲至極的龍吟沖天而起,撕裂了四周的雲層。
敖烈巨大的龍頭猛地撞在化龍池的石壁上。碎石滾落,砸進水裡。
他那雙金色的龍目中,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難以名狀的痛苦。
禮物。
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,狠狠砸在他的龍脊上。
他不是罪人。
他是一件用來討好玉帝、換取龍族安穩的禮物!
他想起了大婚那天,那顆擺在最顯眼位置的夜明珠。
他想起了父親在凌霄殿上痛陳其罪時,那張看似悲憤實則躲閃的臉。
他認了那麼多年的罪,挨了那麼多年的鞭子,褪去龍鱗當了那麼多年的馬。
原來,全是一場戲。
一場父親為了保全龍族,親手把他推上祭壇的戲。
敖烈的龍軀在冰冷的池水中劇烈翻滾,水花激起數十丈高。
他想哭,卻發現龍沒有眼淚,只有喉嚨里湧上來的腥甜。
東海龍宮。
敖廣閉上了眼睛,手中的酒樽掉在地上,酒水灑了一地。
他沒有看西海的方向。
龍族的命運,從來都不由自己。
上古時期,龍族是天地霸主。
如今,卻只能靠著獻祭子嗣,去換取天庭的一絲垂憐。
敖閏當年把兒子送上天庭,敖廣是知道的。
但他沒攔。也不能攔。
因為玉帝需要龍族低頭,需要龍族交出一個分量足夠重的人質。
敖烈,就是那個人質。
凌霄殿上。
玉帝端著茶盞,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。
他的面色依舊古井無波,深邃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枯井。
可他的心裡,已經樂開了花。
原來如此!
原來敖閏當年把兒子綁上來,不是真的大義滅親,是給朕送投名狀!
朕當年還納悶,這老泥鰍怎麼突然轉性了,連親兒子都下得去手。
原來他是看出了朕要削弱四海的意圖,主動把兒子交出來當質子!
玉帝腦子裡飛快運轉。
既然說書人都把話挑明瞭,那這局就是朕布的。
朕當年早就看穿了敖閏的把戲,但朕不說。朕順水推舟,把敖烈打了一頓,貶到鷹愁澗。
為什麼去鷹愁澗?因為那是取經的必經之路!
朕把龍族太子塞進取經隊伍,既拿捏了四海龍族,又在靈山眼皮子底下安插了一個腳力。
猴子鬧,豬頭懶,沙僧悶,再加一匹龍馬。
這支取經隊伍,全他娘的是朕的人!
玉帝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。朕這帝王心術,簡直已經到了羚羊掛角、無跡可尋的境界。
連朕自己都不知道,自己當年居然下了這麼大一盤棋!
太白金星站在御階下,偷偷抬眼看了看玉帝。
陛下這神情,太平靜了。
平靜得讓人膽寒。
連龍族太子都被陛下當成禮物收下,反手又扔進了靈山的棋盤。
把四海龍王玩弄於股掌之間,逼著人家親手送兒子上斷頭台。
太白金星咽了口唾沫,腰彎得幾乎要貼到玉磚上。
「陛下聖明。」
太白金星用極低的聲音嘟囔了一句。
他現在對玉帝的敬畏,已經突破了天際。
玉帝聽見這聲嘟囔,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。
對,朕就是這麼聖明。
朕不僅算計了金蟬子,算計了猴子,算計了天蓬捲簾,連龍族都沒放過。
玉帝的目光落在昊天鏡上。
鏡子裡,那條白龍還在化龍池中痛苦地翻滾。
玉帝放下茶盞,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磕碰聲。
這顆棋子,既然已經醒了,那就該動一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