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手裡的摺扇停在半空,聲音裡帶著嘆息。
「再說鐵扇公主,她是什麼身份?」
「羅剎女,凡間女子。可她為什麼能拿到老君的芭蕉扇?為什麼能生下一個會三昧真火的孩子?」
林道看向天幕,眉頭慢慢皺起。
「諸位大佬,你們真覺得她只是一個運氣好的羅剎女?」
「還是說,她從一開始就是老君安排的人?」
林道的聲音再次落下。
「她拿著老君的芭蕉扇,生下了會三昧真火的紅孩兒,然後嫁給了牛魔王。」
「諸位,你們品一品。」
「一個女人,手裡拿著一個男人的貼身法寶,替這個男人照顧孩子,還要把孩子送到另一個男人名下。」
林道停了停,摺扇在桌上敲了一下。
「這是什麼?」
積雷山,摩雲洞。
牛魔王的身體僵住了。
他很想罵一句說書人胡說八道,可話到了嘴邊,卻怎麼也罵不出來。
因為這件事,他比誰都清楚。
三百年前,老君第一次來到芭蕉洞時,牛魔王也在。
那時他剛和鐵扇公主成婚不久,正抱著還不會走路的紅孩兒,在洞口顯擺自己的兒子。
老君來了。
沒有帶天兵,也沒有帶童子,只是站在門口看了紅孩兒一會兒。
隨後,他把一把扇子遞給了鐵扇公主。
「這扇子能滅火,留著防身。」
鐵扇公主當時不敢接。
是老君親手把扇柄放進她手裡。
臨走之前,老君還抬手摸了摸紅孩兒的腦袋。
「這孩子根骨不錯,火法不能荒廢。」
牛魔王站在旁邊,笑著問:「老君,你還會教孩子?」
老君只是看了他一眼。
「閒來無事,指點幾句罷了。」
牛魔王當時沒有多想。
後來紅孩兒使出三昧真火,他也沒有多問。
再後來,他發現紅孩兒越長越不像自己,也沒有多問。
因為紅孩兒喊他爹。
這就夠了。
可現在,天幕替他把那些不敢想的事,全擺到了面前。
牛魔王的喉嚨發緊。
原來不是他沒有看出來。
是他看出來了,卻一直裝作沒有看出來。
林道繼續說道:
「老君把芭蕉扇給了她,把三昧真火傳給了她的兒子。」
「鐵扇公主拿著老君的東西,嫁給了牛魔王,又生下了老君的孩子。」
「她是在給老君養兒子!」
這句話落下,鐵扇公主終於撐不住了。
她雙膝一軟,跪在了芭蕉洞裡。
手指撐著地面,指甲刮過石板,留下幾道白痕。
「閉嘴……」
她抬頭盯著天幕,聲音發啞。
「你什麼都不知道,憑什麼這樣說?」
可她罵得越凶,聲音就越沒有力氣。
因為林道說的每一件事,都是真的。
她不是老君從凡間隨手挑中的女人。
當年她只是一個沒有靠山的羅剎女,修為不高,家族也早已敗落。
她在凡間四處躲避妖魔,也躲避天庭的追查。
那時的她,連一件像樣的法寶都沒有。
老君找到了她。
沒有威脅,也沒有強迫。
只是給了她芭蕉扇,給了她一門保命的法訣,然後告訴她:
「跟著我,你能活下去。」
鐵扇公主那時才明白,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。
她沒有背景,沒有靠山,更沒有和聖人討價還價的本錢。
老君給她法寶,給她庇護,又把紅孩兒交給她。
她敢說不嗎?
她不敢。
不是因為她甘心。
是因為她若拒絕,連活著都難。
「所以,鐵扇公主嫁給了牛魔王。」
林道的語氣慢慢低了下來。
「諸位別以為,這是她愛上了牛魔王,想找個妖王做丈夫。」
「她需要一個家。」
「牛魔王有勢力,有名望,能護住她,也能讓紅孩兒擁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。」
「紅孩兒喊牛魔王爹,牛魔王替老君養孩子。」
「這樁婚姻表面上是夫妻,實際上,是三個人共同維持的一層遮羞布。」
牛魔王低著頭,拳頭攥得發白。
「別說了……」
這一聲從他喉嚨里擠出來,已經沒有半點妖王的氣勢。
可天幕里的林道聽不見。
林道只是在替三界繼續往下剖。
「鐵扇公主有得選嗎?」
「她沒有。」
「她是羅剎女,是一個在凡間沒有依靠的女人。老君把法寶給她,把兒子交給她,又給了她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家。」
「她不接嗎?」
「她不敢。」
「她若不接,紅孩兒怎麼辦?她自己怎麼辦?」
芭蕉洞裡,鐵扇公主死死咬著嘴唇。
她想說自己不是為了老君。
她想說自己也曾經愛過牛魔王。
她還想說,紅孩兒就是她的孩子,不是什麼人的棋子。
可這些話到了現在,還有什麼用?
她的命,從來都不在自己手裡。
嫁給誰,守什麼秘密,孩子喊誰爹,什麼時候閉嘴,什麼時候低頭,都是別人替她定好的。
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把紅孩兒抱在懷裡。
哪怕這個孩子不是牛魔王親生的,哪怕他身上流著聖人的血,她也一樣把他當成自己的命。
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來:
「她就這樣嫁給了牛魔王,生下了紅孩兒,守了三百年的秘密。」
「鐵扇公主是個苦命人,她這一輩子,從來沒有為自己活過。」
鐵扇公主跪在地上,哭得喘不過氣。
她抓住自己的衣襟,指節不停發抖。
那把芭蕉扇躺在她身邊,扇柄沾上了淚水。
積雷山里,牛魔王聽著洞外傳來的哭聲,頭埋得更低了。
兜率宮。
太上老君閉上了眼睛。
八卦爐里的火還在燒,可他沒有再扇一下。
林道說得沒錯。
鐵扇公主沒有得選。
是他把芭蕉扇給了她,是他把紅孩兒交給了她,也是他讓她用三百年的沉默,替所有人遮住了這樁醜事。
他當年以為,只要給她足夠的東西,她就能過得好。
法寶、法訣、庇護,還有一個能讓紅孩兒活下來的身份。
可他忘了一件事。
這些東西不是自由。
它們是一條條繩子。
鐵扇公主拿到芭蕉扇的那一刻,也拿到了不能違抗的命令。
老君的手指扣住膝蓋,遲遲沒有鬆開。
「是我欠她。」
這句話很輕。
南海普陀山。
紅孩兒站在觀音身後,眼淚無聲滑落。
原來母親也是為了保護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