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手裡的摺扇停在半空，聲音帶著幾分悲憫。
「紅孩兒是太上老君的兒子，那牛魔王呢？」
「他知不知道？」
積雷山，摩雲洞。
牛魔王猛地抬頭，盯住天幕，臉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一下。
林道沒有停。
「他當然知道！」
「牛魔王是妖界之王，活了那麼多年，什麼看不明白？」
「紅孩兒長得跟他一點都不像，還會三昧真火。那是老君的東西。鐵扇公主手裡的芭蕉扇，也是老君給的。」
「這兩件事擺在眼前，牛魔王要是還看不出來，那他這個平天大聖，也就別當了，回家放牛去吧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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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天門外。
孫悟空抓了抓臉，忍不住看向身邊的豬八戒。
「老豬，你說老牛當年是不是早就知道？」
豬八戒張了張嘴，手裡的釘耙差點掉下雲頭。
「這……俺老豬哪知道啊？」
「你不是最懂風月嗎？」
「猴哥，這時候你就別損俺了。」
豬八戒咽了口唾沫：「這事要換成俺，俺估計當場就得掄釘耙。管他什麼聖人不聖人，先把那老道士的鬍子拔了再說！」
孫悟空沒有接話。
他看著積雷山方向，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。
如果牛魔王早就知道，那這三百年，老牛到底是怎麼過來的？
天幕之中，林道摺扇一展，繼續說道：
「可他能說什麼？」
「紅孩兒叫他一聲爹，鐵扇公主是他老婆。」
「他要是翻臉，整個家就散了。」
積雷山上，牛魔王撐著膝蓋，頭一點點低了下去。
他想說不是這樣。
想說自己當年沒有那麼偉大，也沒有那麼能忍。
他也曾經喝醉過，摔過酒罈，沖著鐵扇公主吼過：「那老道憑什麼給我兒子傳法？」
可每次話到了嘴邊，他又咽了回去。
因為紅孩兒就在門外。
那孩子抱著火尖槍，眼巴巴地看著他，等著他教自己下一招。
牛魔王記得那雙眼睛。
只要他把話問出來，紅孩兒就會知道，自己不是他的親爹。
鐵扇公主也會知道，那個男人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他們的生活。
到那時，這個家還剩下什麼？
牛魔王閉上眼，手指撐住額頭。
「俺不知道。」
他聲音很啞。
「俺什麼都不知道。」
可這句話說出來，連他自己都不信。
林道看著鏡頭，嘆了口氣。
「諸位大佬，牛魔王不是傻。」
「他只是捨不得。」
「他知道自己頭上戴著什麼，也知道那頂帽子有多重。可他還是把紅孩兒抱在懷裡，把這個孩子當成自己的親生兒子養大。」
「他甚至沒有因為這件事，少疼紅孩兒一分。」
「這叫什麼？」
林道摺扇壓低，聲音裡帶上了敬意。
「這叫冤種。」
「也是擔當。」
「一個男人，替別人養了三百年的兒子，知道真相之後沒有把孩子扔出去，沒有把妻子打死，也沒有跑到三十三重天去撒潑。」
「他把所有委屈咽進肚子裡，只留下了一句——紅孩兒是俺的兒子。」
牛魔王的肩膀開始抖。
他死死咬著牙，牛臉漲得發紫。
「別說了……」
這個聲音很小，天幕里的林道聽不見。
可牛魔王自己聽得見。
他本來以為自己早就不在乎了。
當年紅孩兒被觀音帶走，他沒有去搶。
紅孩兒在靈山做了善財童子，他沒有去鬧。
三百年過去，他甚至能端起酒杯，裝成一個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妖王。
可現在，林道只說了幾句話，他就撐不住了。
那三百年的沉默，被人一句一句地扒開。
裡面沒有什麼帝王算計，也沒有什麼妖王威風。
只有一個男人，抱著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，守著一個不能說破的家。
「後來紅孩兒被觀音收走，牛魔王為什麼沒有去搶人？」
林道轉過身，摺扇指向天幕里的普陀山。
「因為他知道，紅孩兒在靈山，比在外面安全。」
「在號山，紅孩兒是妖界太子，是會三昧真火的妖怪。只要有人順著這團火查下去，遲早查到老君，查到鐵扇公主，查到牛魔王頭上。」
「到時候，紅孩兒不是被殺，就是被人拿去做文章。」
「可進了靈山之後呢？」
「他成了觀音菩薩的善財童子。」
「有觀音護著，滿天神佛都得掂量幾分。沒人敢隨便動他，也沒人敢當著觀音的面，把他的身世挖出來。」
林道收起摺扇。
「牛魔王知道。」
「所以他沒有衝上去。」
「他看著觀音把孩子帶走，看著紅孩兒站在蓮台邊回頭看他，卻只是站在原地，連一句挽留都沒有說。」
翠雲山，芭蕉洞。
鐵扇公主坐在地上，手裡的扇子落在腿邊。
她想起紅孩兒被帶走那天。
孩子哭得嗓子都啞了，一直喊著：「爹，爹救我！」
牛魔王站在洞口，手裡握著混鐵棍，指節發白。
鐵扇公主以為他會衝出去。
她也以為自己會衝出去。
可牛魔王最後只是轉過身，將混鐵棍放回兵器架。
「讓他去吧。」
那時他說得很低。
「觀音不會害他。」
鐵扇公主當時只覺得他窩囊，覺得他怕了靈山，怕了觀音，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敢搶。
現在她才知道，牛魔王那句話後面，還有半句沒有說出來。
留在號山，孩子會死。
進了靈山，孩子還能活。
鐵扇公主抬手捂住臉，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。
「對不起……」
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對誰說的。
對牛魔王。
對紅孩兒。
還是對那個替她養了三百年孩子的男人。
兜率宮。
太上老君站在八卦爐前，許久沒有扇火。
他看向積雷山的方向。
隔著無數重天，他仍然能看見牛魔王低著頭的身影。
那個男人替他養了三百年的兒子。
沒有逼問。
沒有揭穿。
甚至在紅孩兒被觀音帶走之後，還替他保住了最後一點體面。
老君的手指慢慢收緊。
他本來以為，自己欠鐵扇公主，欠紅孩兒。
直到這一刻，他才發現，自己還欠牛魔王。
而且欠得最多。
「老牛……」
老君嘴唇動了動，最終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出來。
聖人有許多話能說，偏偏這句最難說出口。
南天門外，孫悟空看著積雷山的廢墟，低聲罵了一句：
「老牛……你他娘的也是個漢子。」
豬八戒張了張嘴，沒再插科打諢。
他想起牛魔王當年攔在芭蕉洞前的樣子，也想起紅孩兒喊「爹」的聲音。
這老牛確實不算什麼好東西。
好色，貪酒，脾氣大，還喜歡吹牛。
可在紅孩兒這件事上，他沒有跑。
換成自己，能不能撐三百年？
豬八戒偷偷算了一下，臉上的肉抽了抽。
「俺……俺最多撐三天。」
孫悟空瞪了他一眼。
「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」
天幕中，林道已經把摺扇合上。
「所以諸位，別再罵牛魔王窩囊了。」
「他不是懦夫。」
「他是用沉默保護這個家。」
牛魔王撐在膝蓋上的雙手一下子垂了下去。
他低著頭，肩膀抖得更厲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