紅孩兒盯著自己手心那團三昧真火,指節一點點收緊,火苗也跟著亂跳。
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不對,哪兒都不對。
牛魔王不是親爹?
那他這些年喊的爹算什麼?
鐵扇公主那些藏著掖著的眼神算什麼?
還有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君,憑什麼教他這門火法,憑什麼又把芭蕉扇給了他娘?
他張了張嘴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。
天幕里,林道笑了一聲,聲音卻冷得發硬。
「諸位,現在明白了吧?」
「紅孩兒不是被收服的,他是被保護性接收的。」
「他一口三昧真火燒得孫悟空滿山亂跑,這事太大了。三昧真火是什麼?道門核心秘術。誰會這火,誰就繞不開老君。可一個妖界太子,偏偏會了。你們說,這要是有人真去查,最後會查到哪兒去?」
南天門外,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,眼皮跳了跳。
「查老倌兒頭上?」
「那還用說。」
豬八戒咧著嘴,臉上肥肉都在抖:「老君臉皮再厚,也扛不住這鍋。」
孫悟空哼了一聲,心裡卻轉得飛快。
對。
真查下去,老君就得露底。
紅孩兒那火不是妖火,不是凡火,是道門正統路子。
一個妖怪孩子,身上帶著這東西,傻子都知道有問題。
觀音把他收走,明面上是降妖,實則是把線頭掐斷。
這樣一來,三界誰也別再追著問了。
可他又覺得這事更荒唐了。
「俺老孫當年差點被燒熟,最後反倒成了替老倌兒擋槍的?」
他心裡罵了一句,臉上卻更沉了。
這棋下得真髒。
凌霄殿上,玉帝手指在扶手上輕輕點著,神色還是那副淡淡的樣子。
可他心裡比誰都快。
對,就是這樣。
不能讓人查。
查到老君頭上,道門就炸了。
道門一炸,三界就亂。
靈山那邊也別想看戲。
最穩的法子,不是把紅孩兒滅口,是把他送進靈山,送到觀音眼皮底下,藏起來,壓住,封口。
玉帝想到這裡,心裡甚至有點得意。
朕當年怎麼就這麼穩呢?
這步棋,走得真妙。
天幕里,林道摺扇一抖,繼續往下壓。
「玉帝看得比誰都清楚。」
「紅孩兒不是普通妖怪,他就是一根火引子。誰碰,誰炸。誰去問三昧真火的來歷,誰就得把老君、鐵扇公主、牛魔王這層殼一起掀開。」
「所以玉帝不明說,不插手,不翻臉。」
「他只做一件事,讓觀音去收。」
「名義上,是靈山收妖,佛門添一個善財童子。實際上,是把這個會炸的東西裝進盒子裡,蓋上蓋子,塞進靈山最深處。」
翠雲山里,鐵扇公主臉色一下子白了。
她手裡的芭蕉扇差點掉地上。
原來如此。
她一直以為,觀音收走紅孩兒,是因為那孩子闖了大禍,驚動了佛門。
現在才明白,不是驚動,是有人怕他繼續待在外頭,怕他把那層紙戳穿。
她嘴唇發顫,心裡一陣發冷。
那她呢?
她又算什麼?
一個替老君遮羞的殼子?一個替牛魔王擋刀的幌子?
她不敢想下去,越想越覺得噁心。
積雷山,牛魔王一拳砸在石桌上,整張桌子直接碎開。
「收走我兒子,還說什麼替天行道!」
「放你娘的屁!」
他兩隻牛眼都紅了,粗重喘氣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他這些年一直壓著沒敢去靈山鬧,不是因為他膽子小,是因為他心裡其實也早有一口氣在堵著。
他知道紅孩兒身上不乾淨,知道那火來路古怪,可他不敢深挖。
一挖,家就沒了。
可現在說書人直接把刀塞到他手裡,硬生生告訴他:你不是沒猜到,你是不敢認。
牛魔王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「老君……」
他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,像要把這兩個字咬碎。
兜率宮裡,太上老君終於睜開了眼。
那一眼很慢,像是從爐火里抬起來的。
他沒說話,可八卦爐里的火一下子竄高了半尺。
老君心裡也亂了。
他知道林道說得太准了。准到讓他想反駁都找不到口子。
紅孩兒不能留在外頭,真被人順著三昧真火往上查,麻煩就不是一星半點。
可這話不能說。
不能認。
更不能讓三界知道,那孩子身上真有他的影子。
聖人不能有弱點。
這句話他比誰都懂。
所以他只能看著,看著觀音把紅孩兒帶走,看著那孩子從號山太子變成善財童子,看著自己的血脈被佛門收進袖裡。
他以為自己夠穩。
可現在被說書人一層層扒開,他才發現,這不是穩,這是憋屈。
憋到骨頭裡都發酸。
南海普陀山,觀音菩薩站在蓮台邊,手裡的玉淨瓶輕輕一晃。
她聽懂了。
她不是單純去降妖,她是被安排去接人。
那一刻她忽然明白,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局裡。
紅孩兒是局,她是局,靈山是局,道門也是局。
她收走紅孩兒,不只是為了佛門少一個麻煩,更是替三界把那團火壓下去。
她緩緩低頭,看了一眼身邊的紅孩兒。
那孩子還站在原地,臉色青一陣白一陣,像是被人當眾剝了皮。
觀音忽然有點說不出話。
她要是早知道這孩子的來頭,早知道玉帝打的是什麼主意,她當初還會不會伸手?
她不知道。
可她知道,從今天起,這孩子再也不只是紅孩兒了。
他是老君不能說出口的刀,也是玉帝捏在指尖的一顆釘。
天幕里,林道收了半分笑意,語氣一下子壓了下去。
「所以你們看懂沒有?」
「收了紅孩兒,不是為了解決紅孩兒。」
「是為了把老君的命門,藏到靈山手裡。」
「老君安全了,紅孩兒也暫時安全了。可這份安全,不是護著,是扣著。誰也別想把這層窗紙捅破。誰捅破,誰就得跟著一起翻船。」
「玉帝這步棋,狠不狠?」
凌霄殿裡,玉帝嘴角動了動,像是想笑。
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老君,你該謝朕,還是該恨朕?
朕把你的兒子送進靈山,替你把這樁事壓住。
你若識趣,就當什麼都沒發生。
你若不識趣,朕翻開這張底牌,三界都得看你臉怎麼丟。
想到這裡,玉帝心裡竟有點舒坦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當年也沒那麼蠢。
紅孩兒站在普陀山前,臉上沒了血色。
他看著林道,又看了看觀音,最後低頭盯住自己手裡那團火。
火還在跳。
可他忽然不敢再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