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摺扇在掌心敲打的脆響,穿透了三界壓抑的空氣。
「肯定有人要問了。」
林道身體前傾:「既然是親兒子,老君為什麼不認?」
凌霄殿裡。
玉帝手指在膝蓋上敲擊,心裡樂開了花。
老君啊老君,你當年在紫霄宮聽道,被尊為三清之首,何等風光。
你教化人族,立下道門根基,受萬世香火。
可你偏偏在凡間留了個種,還跟個羅剎女攪和在一起。
這事要是讓三界知道,你這道祖的泥塑金身還要不要了?
朕當年讓觀音去收紅孩兒,就是算準了你連個屁都不敢放!
朕把你的軟肋按在靈山手裡,這叫制衡。
紅孩兒這步棋,朕走得太絕了。
老君以為他把芭蕉扇給了羅剎女,就能瞞天過海?
笑話。
朕的昊天鏡照遍三界,哪有朕不知道的事。
朕故意讓猴子去號山,故意讓猴子去求觀音。
這一連串的局,就是為了把紅孩兒逼到絕路,逼老君表態。
老君沒表態,那紅孩兒就歸了佛門。
道門的血脈,成了佛門的善財童子。
老君這輩子都抬不起頭。
玉帝端起茶盞,只覺得幾萬年來,今天這杯茶最甜。
天幕里,林道的聲音像生鏽的刀片,順著三界眾生的骨縫往裡刮。
「太上老君是誰?」
「道門聖人,三清之一!」
「他在凡間弄出個私生子,還是跟一個羅剎女生的。這事傳出去,道門的臉還要不要了?」
「他敢認嗎?他不敢!」
兜率宮裡。
金角和銀角兩個童子跪在八卦爐前,腦袋貼著地磚。
他們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那個平日裡總是笑呵呵、煉丹講道的道祖,此刻眼皮合攏,連呼吸都亂了。
老君的手指搭在膝蓋上,指節凸起發白。
不敢認。
說書人這三個字,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抽在聖人的臉上。
老君想反駁。
可他張不開嘴。
因為林道說對了。
他不敢。
林道收起摺扇,語氣裡帶上幾分嘲弄。
「老君看著紅孩兒在號山當妖怪。」
「看著他占山為王,喝人血吃人肉,變成一個沒人管的野孩子。」
「看著他和孫悟空打架,被猴子一棒子砸在火雲洞前。」
「看著他被觀音用天罡刀穿了琵琶骨,疼得滿地打滾。」
「老君全程都知道!」
林道摺扇一指兜率宮的方向。
「三十三重天上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可他說了什麼?他什麼都沒說!」
積雷山。
牛魔王拳頭縫裡滴下的血,已經在腳下匯成了一小灘。
他偏過頭,看了一眼三十三重天的方向。
那個男人,高高在上的聖人,從來沒有下界看過紅孩兒一眼。
牛魔王忽然覺得有些可笑。
自己替別人養了三百年的兒子,捧在手裡怕摔了,含在嘴裡怕化了。
而那個親爹,就坐在天上眼睜睜看著兒子被刀穿骨頭。
他這個假爹在外面拼命搬救兵,真爹卻在天上煉丹。
牛魔王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兵器架。
混鐵棍砸在地上,震得山洞搖晃。
他算什麼平天大聖?
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,連綠帽子都得戴得規規矩矩。
他不敢上天去找老君拼命。
他只能在這裡無能狂怒。
翠雲山。
鐵扇公主蹲在地上,雙手捂住臉。
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,砸在石板上。
三百年前,那個穿著道袍的男人來到芭蕉洞。
留下了一把扇子,留下一段口訣。
「這孩子根骨好,讓他練練火。」
男人走的時候,連頭都沒回。
她以為那是一份恩賜。
現在才知道,那是一道催命符。
她想起紅孩兒被觀音帶走的那天,她跪在地上求天求地。
她甚至在心裡求過那個人。
可兜率宮靜悄悄的,連一絲風都沒有吹下來。
只有一把芭蕉扇,冷冰冰地躺在她手裡。
天幕中,林道的聲音壓低,透著一股寒意。
「不是不想說,是不能說。」
「他是聖人。」
「聖人無情,聖人不能有弱點。」
「紅孩兒只要一天不認祖歸宗,他就只是個會三昧真火的妖王。」
「可一旦老君開了口,紅孩兒就成了道門聖人最大的弱點!」
「滿天神佛,誰不想拿捏老君?誰不想在道門頭上踩一腳?」
南天門外。
孫悟空把金箍棒杵在地上,抓了抓腮幫子。
「這老倌,心真夠狠的。」
豬八戒哼哧了兩聲,大耳朵甩了甩。
「猴哥,你懂個屁。人家那是聖人,咱們這叫光腳的不怕穿鞋的。老君那雙鞋太貴了,沾點泥都心疼,哪敢去認個妖怪兒子。」
沙僧在旁邊接了一句。
「所以他連兒子被天罡刀扎,都能忍住不出手。」
兜率宮。
老君的手指終於從膝蓋上滑落。
天罡刀。
那三十六把刀穿透紅孩兒皮肉的時候,他在八卦爐前站了整整一天。
爐火差點熄了。
他拿起了拂塵,腳已經邁出了兜率宮的門檻。
可他停住了。
他看到西天極樂世界,如來的目光正看著號山。
他看到凌霄寶殿,玉帝的昊天鏡也照著那個方向。
三界的大能都在等。
等他邁出那一步。
只要他出手,道門的清譽就毀了,他在天庭和佛門面前,就永遠矮了一頭。
他退回去了。
關上宮門,繼續煽火。
聖人不能有弱點。
天幕中,林道嘆了口氣。
「一個父親,看著自己的兒子在凡間受苦,連被欺負了都不能站出來說一句『這是我兒子』。」
「你們覺得老君心裡好受嗎?」
林道搖了搖頭。
「他不好受。」
「可他沒有別的選擇。聖人,是不能有私情的。」
「紅孩兒不是沒有爹。」
林道看著鏡頭,字字如鐵。
「他的爹,是天底下最強的存在之一。」
「可他爹不能認他。因為認了,道門的臉就沒了,聖人的金身就破了。」
南海普陀山。
紫竹林的葉子沙沙作響。
紅孩兒站在蓮花池邊,手腳冰涼。
他從來沒有見過太上老君。
在他的記憶里,父親是那個長著牛角、喝醉了會大聲吹牛的妖王。
而不是那個坐在三十三重天,煉丹講道、高高在上的聖人。
說書人說,那個高高在上的人,是他的親爹。
說書人還說,那個親爹看著他被天罡刀扎透骨頭,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紅孩兒低下頭,看著水面上的倒影。
白白胖胖的臉,穿著紅肚兜。
他抬起手,掌心竄出一團細小的三昧真火。
火焰跳躍著,烤得他眼眶發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