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中，林道嘆了一聲。
「可本座今天要說句公道話。」
「紅孩兒被觀音收服之後，做了善財童子。有人覺得他是被迫的，有人說他是被降服的。」
「可本座覺得——他並不那麼抗拒。」
這句話一落，三界不少人都愣了。
孫悟空抓了抓臉。
「這說書人怎麼又替觀音說話了？」
豬八戒也眨了眨眼。
「猴哥，俺老豬聽著也不對啊。前面罵得那麼狠，怎麼這會兒又說不抗拒？」
沙僧看著普陀山方向，悶聲道：「也許不是替觀音說話。」
孫悟空看了他一眼。
沙僧低聲補了一句：「是在替那孩子說話。」
孫悟空不吭聲了。
他懂這種滋味。
被壓五行山的時候，他也恨過所有人。
恨天庭，恨佛門，恨那張壓在身上的符。
可真走完取經路以後，他又不得不承認，有些路不是自己選的，走著走著，卻真把自己走變了。
這話不好聽。
但是真的。
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來。
「火雲洞自在嗎？自在。」
「聖嬰大王要風得風，要雨得雨，手底下一群小妖喊大王，三昧真火一吐，孫悟空都得躲。」
孫悟空臉又黑了。
「怎麼又扯俺老孫？」
豬八戒趕緊往旁邊挪了一步，生怕猴子這一棒子順手砸到自己身上。
林道像是沒聽見，語氣卻壓低了幾分。
「可那是什麼地方？」
「妖怪的窩。」
「今天搶個路人，明天抓個和尚，後天吃個人肉。紅孩兒在那兒再威風，也只是個占山的妖王。」
「善財童子呢？聽著沒那麼痛快，要拜佛，要守規矩，要站在觀音身後，看人臉色。」
「可那是正途。」
普陀山上，紅孩兒嘴唇動了動。
正途。
以前他最煩這兩個字。
他在號山當大王的時候，誰敢跟他說正途？
他只認火，只認槍，只認誰拳頭大。
可到了普陀山以後，他每天聽經，打坐，守在蓮台邊。
日子悶得要命，規矩多得煩人。
可至少，沒人半夜衝進來殺他，沒人盯著他的三昧真火問來歷，沒人拿他當老君的把柄，也沒人逼他喊誰爹。
他不是不煩。
只是煩歸煩，心裡沒那麼怕了。
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。
他竟然真的在這裡安穩下來了。
林道摺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。
「紅孩兒在號山稱王稱霸三百年，可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正經來路。」
「他的火是別人教的。」
「他的命是別人安排的。」
「他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。」
紅孩兒低下頭，手指攥緊了衣角。
對。
他不知道。
以前有人叫他牛魔王的兒子，他就挺起胸口。
後來有人叫他聖嬰大王，他也覺得威風。
可今天說書人把這一層層皮扒掉之後，他才發現，自己連一個乾淨的名字都沒有。
牛魔王的兒子？
不是。
太上老君的兒子？
也沒人認。
鐵扇公主的孩子？
是，可她也被別人逼著走。
聖嬰大王？
那只是號山的小妖喊出來的。
善財童子？
至少這個名字，沒有逼他去解釋自己是誰。
紅孩兒鼻子發酸，眼前有些模糊。
原來他不是喜歡靈山。
他只是怕再回到那團亂麻里。
天幕中，林道的聲音帶著幾分溫度。
「到了靈山，他不用再想這些問題了。」
「他就是善財童子。」
「跟著觀音，修他的正果。」
觀音的手指動了動。
這句話像是打在她身上。
她忽然想起紅孩兒剛來普陀山時的樣子。
那孩子脾氣沖，誰也不服，金箍扣在身上，還敢沖她齜牙。
她那時只覺得，這孩子妖性太重，必須磨。
後來，他不鬧了。
每天站在她身後，端水，持寶，聽經。
她以為他被磨平了，也以為這是好事。
可現在她才想明白。
他不是被磨平。
他是累了。
一個孩子，揹著太多人的秘密，揹著太多人的臉面，背到最後，只想找個不用解釋的地方站著。
觀音抬起手，放在紅孩兒頭上。
動作很輕。
紅孩兒身體僵了一下。
他想躲。
可最後沒有躲。
觀音低聲道：「善財。」
紅孩兒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。
他咬著牙，不想哭出聲。
可越忍，肩膀越抖。
以前觀音也叫他善財，可那像是在叫一個童子，一個座下的人。
這一次不一樣。
他聽得出來。
她是在叫一個孩子。
兜率宮。
太上老君站在八卦爐前，望著靈山方向，許久沒有動。
爐火還在燒，他卻像是忘了扇火。
金角銀角跪在旁邊，連頭都不敢抬。
他們怕老君發怒，也怕老君不發怒。
發怒還好。
不發怒，才說明這事真扎進心裡了。
老君看著天幕里的紅孩兒，看著觀音把手放在那孩子頭上，嘴唇動了動。
「好孩子……」
聲音低得幾乎沒人聽見。
金角耳朵一動，又趕緊把腦袋壓低。
老君沒有看他們，只是繼續望著普陀山。
「你比爹有福氣。」
說完這句話，老君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爹。
這個字，他在心裡壓了幾百年，從來沒敢說出口。
天幕中，林道繼續說道：
「紅孩兒後來過得還不錯。」
「他不用打打殺殺，不用擔驚受怕，不用再問『我爹是誰』。」
「他只要跟著觀音，念經、修行、長大。」
「他的人生，在火雲洞是亂的。」
「在靈山，是穩的。」
三界不少人這次沒有反駁。
連那些平日裡看佛門不順眼的妖王，也少見地閉了嘴。
因為這話沒法罵。
火雲洞再自在，也是刀口舔血。
今天當大王，明天被圍剿，後天可能就成了誰鍋里的肉。
靈山規矩多，日子悶，可至少能活。
對一個從小就被當成遮羞布的孩子來說，能活得穩，已經很難得了。
凌霄殿上，玉帝端著茶盞，神色又開始變得高深。
他本來還在琢磨，紅孩兒留在靈山到底算不算自己布局成功。
林道這一講，玉帝腦子一下子通了。
對！
朕就是這個意思！
朕把紅孩兒送到觀音身邊，不只是為了拿捏老君，也不是單純封口。
朕還給了這孩子一條活路！
號山那種地方，遲早要出事。留在妖界，他永遠是老君私生子的線頭。
可進了靈山，成了善財童子，身份就穩了。
這才叫帝王胸襟。
殺人容易，安置最難。
朕當年沒有殺紅孩兒，是因為朕看到了這孩子還有一線生機。
玉帝越想越順，甚至覺得自己確實慈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