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中,林道抬起眼,聲音少了幾分剛才的鋒利,反倒多了點感慨。
「紅孩兒雖然被收進了靈山,可他身上那一口三昧真火,還在。」
普陀山上,紅孩兒手指一下攥緊。
三昧真火。
又是三昧真火。
林道的聲音繼續傳下來。
「很多人會覺得,三昧真火是紅孩兒的武器。」
「錯!」
「那不是武器。」
林道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「那是太上老君留給他的護身符!」
這句話一落,三界不少仙神都愣住了。
護身符?
三昧真火不是拿來燒人的?
怎麼成護身符了?
兜率宮裡,太上老君的手指停在爐沿上。
他看向天幕,眼皮跳了一下。
護身符。
這三個字從林道嘴裡說出來,比前面那些罵名還讓他難受。
因為這一次,說書人沒有罵他。
可越是不罵,越像有人把他藏在最深處的那點東西給掏了出來。
老君低頭看著八卦爐里的火。
他當年教紅孩兒火法時,真只是在教一門殺伐神通嗎?
不是。
紅孩兒是他的血脈。
他不能認。
不能抱。
不能帶回兜率宮。
甚至不能在人前多看一眼。
那他還能給什麼?
只能給一口火。
一口三界都認得出來的火。
林道像是看透了兜率宮裡的那點心思,摺扇一拍。
「三界之中,誰敢動一個會三昧真火的孩子?」
「那是道門核心秘術,那是太上老君八卦爐里燒了無數年的火!」
「動了紅孩兒,就等於問道門一句——你們老君的火,憑什麼在這孩子身上?」
南天門外,孫悟空抓了抓臉。
「這話倒是有點道理。」
豬八戒看了他一眼。
「猴哥,你當年不就動了嗎?」
孫悟空臉一黑。
「俺老孫那是取經!那是辦正事!」
豬八戒小聲嘀咕。
「你還差點被辦了。」
孫悟空舉起金箍棒。
「呆子,你再說一遍?」
豬八戒立刻閉嘴,心裡卻忍不住犯嘀咕。
這事真不能細想。
當年他們打紅孩兒,只覺得這小妖怪欠收拾。
可現在一看,那哪是小妖怪?
那是老君沒法公開認的兒子。
他們這一棒子打下去,真要打死了,三界誰來收場?
豬八戒越想越覺得後背發冷。
幸好當年觀音來得快。
不然猴子一棒子下去,老君不發火才怪。
天幕中,林道的聲音放低了些。
「老君雖然沒有認紅孩兒,可他用三昧真火,給兒子畫了一道護身符。」
「這道護身符不是貼在身上的。」
「是刻在紅孩兒命里的。」
「紅孩兒走到哪裡,別人只要看見這口火,就得想一想。」
「這孩子,到底能不能動?」
兜率宮裡,金角銀角跪得更低。
金角咽了口唾沫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老君拿著一卷火法,坐在爐前改了整整七天。
當時銀角還問,那是什麼。
老君只說,閒來無事,整理舊法。
現在想想,哪是什麼整理舊法。
那是給孩子鋪路。
銀角也想到了這件事,額頭貼著地磚,連呼吸都不敢重。
他們跟了老君這麼多年,第一次覺得這位聖人並不是沒有心。
只是他的心藏得太深。
積雷山里,牛魔王聽到這裡,嘴角狠狠抽了一下。
護身符?
他想笑。
又笑不出來。
老君給了紅孩兒火。
他給了紅孩兒什麼?
一聲爹。
一座火雲洞。
一桿火尖槍。
還有三百年裝傻。
牛魔王忽然覺得自己跟老君很像。
都不敢把話說透。
不同的是,老君躲在三十三重天上,他躲在妖王的名頭底下。
一個不認。
一個假認。
結果紅孩兒夾在中間,誰都不像。
牛魔王抬手抹了一把臉,粗聲罵了一句。
「他娘的。」
玉面狐狸站在旁邊,不敢吭聲。
牛魔王低著頭,喉嚨發緊。
那個男人終於算開口了。
雖然不是親口。
雖然還是借說書人的嘴。
可三昧真火這事,終於不再只是羞辱。
它也能算一點護著。
牛魔王不想替老君說好話。
可他沒法否認。
這些年紅孩兒能在靈山站穩,那口火確實壓住了不少麻煩。
林道抬起摺扇,聲音又多了點暖意。
「一個父親不能認兒子,可他能給兒子最好的東西。」
「太上老君能給什麼?」
「權位?不行。」
「名分?不能。」
「把紅孩兒帶回兜率宮?更不可能。」
「那他只能給本事。」
「給一門三界都認得的本事。」
「給一口誰看了都得掂量的火。」
「三昧真火,就是老君給紅孩兒的最後的禮物。」
兜率宮裡,太上老君閉了閉眼。
禮物。
他很多年沒有聽過這個詞了。
聖人給人的東西,一般叫恩賜,叫法寶,叫機緣。
可給兒子的,才叫禮物。
那捲火法不是恩賜。
那把芭蕉扇也不是單純的法寶。
他當年說得再體面,心裡也清楚,自己虧欠太多。
所以他只能把最好的東西拿出去。
讓鐵扇公主能自保。
讓紅孩兒能活。
讓牛魔王就算心裡有怨,也不至於護不住這個家。
可這些話,他從來沒有說出口。
因為說出口,就輸了。
聖人不能輸。
父親可以。
太上老君的手指在爐沿上壓得發白。
他忽然覺得,這聖人的位置坐得真累。
林道看著鏡頭,語氣慢了下來。
「紅孩兒不知道那是他爹給的。」
「他一直以為,那是自己的本事。」
「可那本事,是他爹用了一輩子的修為,悄悄塞進他手裡的。」
這話一出,普陀山上,紅孩兒終於沒忍住。
眼淚砸在手背上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手心裡竄出一團小小的火苗。
三昧真火搖了一下,火光映得他的臉有點發白。
他以前最喜歡看這團火。
因為它強。
因為它能嚇人。
因為它能證明他不是沒人管的野孩子。
現在他才知道,自己當年想對了一半。
這火確實證明他不是沒人管。
可管他的人,躲得太遠了。
遠到他三百年都沒見過一面。
兜率宮裡,太上老君聽到這句話,手指鬆開了爐沿。
他看著靈山方向,嘴唇動了動。
「孩兒……」
金角銀角身體一僵。
他們聽見了。
真的聽見了。
老君沒有看他們,也沒有再遮掩。
他只是望著那個方向,聲音低得像怕驚動什麼。
「你好好的。」
積雷山里,牛魔王嘴角又抽了一下。
他抬頭看向三十三重天,眼裡有火,也有說不清的酸。
「終於捨得開口了?」
沒人回答他。
牛魔王也不需要回答。
他知道那句話沒人能傳到紅孩兒耳朵里。
老君還是那個老君。
話只敢在兜率宮裡說。
可牛魔王這一次沒有罵出口。
至少這老東西說了。
雖然晚了三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