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幕中，林道看著鏡頭，笑了一聲。
「孫悟空和紅孩兒的關係，也很有意思。」
南天門外，孫悟空耳朵一豎。
「怎麼又有俺老孫？」
林道摺扇在指間轉了一下。
「紅孩兒燒過孫悟空。」
「孫悟空也恨過紅孩兒。」
天幕中，林道聲音帶著溫度。
「可後來紅孩兒成了善財童子，孫悟空成了鬥戰勝佛，兩人同在靈山，低頭不見抬頭見。」
「孫悟空每次看到紅孩兒，都會罵一句。」
林道清了清嗓子，學著猴子的腔調。
「你這熊孩子，當年燒得俺老孫好慘。」
南天門外，孫悟空臉上的怒氣卡住了。
這話……
還真是他說的。
而且不止一次。
每次路過普陀山那邊，或者在靈山法會上看到紅孩兒站在觀音身後，他總忍不住呲牙。
「熊孩子，長高沒有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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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熊孩子，還會噴火不？」
「熊孩子，當年那筆帳，俺老孫還記著呢。」
他本來只是嘴欠。
可現在被說書人當著三界翻出來，怎麼聽怎麼不對勁。
像是他專門去逗那孩子一樣。
這就有點丟猴了。
紅孩兒站在觀音身後，眼睛紅著，嘴唇卻動了動。
因為林道學得太像了。
猴子每次來，都是這個德行。
不敲門，不通報，往石頭上一蹲，抓耳撓腮半天，然後開口第一句必定刺人。
「你這熊孩子。」
紅孩兒以前覺得煩。
煩死了。
他已經不是火雲洞的聖嬰大王了，也不是那個拿著火尖槍到處惹事的小妖王了。
可孫悟空偏偏不管。
只要一見他，就叫熊孩子。
紅孩兒有時候也會頂回去。
天幕里，林道已經替他說了出來。
「紅孩兒就會回一句。」
「誰讓你打不過我。」
南天門外，豬八戒終於沒忍住，噗的一聲笑了。
孫悟空一棒子抵在他肚子前。
豬八戒笑音效卡住，連忙擺手。
「猴哥，俺沒笑你，俺是笑那孩子膽子大。」
孫悟空哼了一聲，可嘴角還是揚了揚。
林道的聲音繼續響起。
「罵歸罵，孫悟空從來沒有真的記恨過紅孩兒。」
普陀山上，紅孩兒手指攥緊衣角。
從來沒有嗎？
他不太敢信。
當年他燒得孫悟空那麼慘，後來還害得取經隊伍折騰了那麼久。
若換成別人，怕是早就記到骨頭裡了。
可猴子每次來，確實沒有找他算帳。
罵兩句，坐一會兒，吃點供果，有時候還嫌普陀山的果子沒花果山甜。
紅孩兒那時候嫌他煩。
現在想想，那些煩人的日子，竟然是他在普陀山最不像童子的時刻。
他可以頂嘴。
可以翻白眼。
可以偷偷罵一句死猴子。
因為他知道，孫悟空不會真生氣。
天幕中，林道收了笑。
「因為孫悟空後來知道了紅孩兒的身世。」
「這孩子，也是個沒爹認的可憐人。」
兜率宮裡，太上老君手指按住爐沿。
這句話沒罵他。
卻比罵他還難受。
沒爹認。
三個字，把他這些年的沉默全釘在了那裡。
他能找出很多理由。
聖人不能有私情，道門不能丟臉，紅孩兒不能回兜率宮，鐵扇公主不能被推到風口。
這些理由都對。
可再對，也改變不了一件事。
紅孩兒長了三百年，他沒有當著三界說過一句：這是我兒子。
老君閉了閉眼。
這帳，他賴不掉。
林道的聲音低了些。
「孫悟空自己就是石頭裡蹦出來的，沒有爹沒有娘。」
「他看著紅孩兒，就像看著另一個自己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普陀山上，紅孩兒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他一直以為，孫悟空來找他，是因為當年那口火沒咽下去。
也可能是鬥戰勝佛太閒，閒得沒地方撒野。
可原來不是。
猴子每次罵他熊孩子，是因為還把他當孩子。
猴子每次坐在他門口不走，是因為知道他沒人陪。
紅孩兒低著頭，牙咬得發疼。
他突然很想罵一句。
死猴子，你早說啊。
可又說不出口。
因為孫悟空那種人，怎麼可能說？
他連自己疼都不說，又怎麼會開口說「俺老孫是來陪你的」。
天幕里，林道也說到了這裡。
「後來孫悟空偶爾會去善財童子的住處坐坐。」
「什麼都不說，就是坐著。」
「紅孩兒問他幹什麼，他說——」
林道又學孫悟空。
「俺老孫來看看你，不行啊？」
南天門外，孫悟空的臉這次真掛不住了。
「這說書人怎麼什麼都知道？」
他確實常去看紅孩兒。
有時候是路過，有時候不是。
他坐在石頭上，看紅孩兒練火，看他端著小童子的架子，看他明明想問號山的事，卻又把話憋回去。
孫悟空每次都想說點什麼。
可話到了嘴邊，就變成了罵。
「熊孩子。」
「火小了。」
「你這槍耍得還沒當年順。」
紅孩兒總被他氣得臉發白。
可下一次，他再去，紅孩兒還是會給他留個坐的地方。
這事誰也沒說破。
說破了，反倒沒意思。
普陀山上，紅孩兒抬手擦臉，越擦越多。
觀音站在他身邊，沒有攔。
她以前也見過孫悟空來。
那猴子坐沒坐相，說話又刺。
她有時覺得吵，想讓他離開。
可每次看見紅孩兒嘴上嫌棄，腳卻沒往外趕，她便沒開口。
現在聽說書人一講，觀音才明白，那不是吵。
那是紅孩兒在普陀山少有的熱鬧。
她能給紅孩兒規矩，給他身份，給他安穩。
可有些東西，她給不了。
孫悟空能給。
牛魔王在積雷山廢墟上聽到這裡，嘴角終於有了點笑。
不是大笑，也不是冷笑。
就是緊繃了太久之後，臉上終於鬆了一下。
「死猴子……」
他低聲罵了一句。
「算你有良心。」
罵完，他眼眶又紅了。
紅孩兒不孤單。
這比什麼都強。
他不能去普陀山，不能把孩子搶回來，不能大搖大擺站在靈山門口說那是俺兒子。
可有人去看他。
有人陪他坐一會兒。
有人叫他熊孩子。
牛魔王忽然覺得，自己這些年咽下去的氣，終於有了一點落處。
至少那孩子身邊，不全是規矩和佛經。
還有一隻嘴欠的猴子。
凌霄殿上，玉帝端著茶盞，手指停了一下。
孫悟空去看紅孩兒？
這事朕怎麼不知道？
不對。
朕應該知道。
昊天鏡照遍三界，這種小事怎麼可能逃過朕的眼睛？
玉帝心裡飛快轉了起來。
孫悟空是鬥戰勝佛，紅孩兒是善財童子。
一個曾經大鬧天宮，一個牽著老君的把柄。
兩人若關係太僵，不利於靈山內部安穩。
所以讓孫悟空時不時去看紅孩兒，既能安撫紅孩兒，又能牽住孫悟空，還能讓牛魔王放心。
對。
這也是朕的安排。
玉帝放下茶盞，臉上恢復了那副高處不勝寒的樣子。
太白金星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陛下又懂了。
太白金星心裡發麻。
說書人每說一層，陛下就像是早埋了一層。
可他跟了陛下這麼多年，怎麼一點風聲都沒聽過？
算了。
這不是他能想的。
想多了容易折壽。
天幕中，林道看著鏡頭，聲音帶著感慨。
「兩個沒有爹的人，在靈山成了最奇怪的兄弟。」
普陀山上，紅孩兒終於沒忍住，蹲了下去。
他把臉埋進膝蓋里，肩膀抖得厲害。
兄弟。
這個詞太重了。
他以前有小妖，有手下，有喊他大王的人。
可沒有兄弟。
牛魔王的結拜兄弟很多，可那些大聖來號山時，更多是看牛魔王的面子，沒人真把他當回事。
孫悟空不一樣。
孫悟空見他第一眼就想揍他。
後來見他，還是想罵他。
可罵著罵著，就成了兄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