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把摺扇往桌上一放,聲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「諸位大佬,前面咱們說了那麼多。」
「老君給了紅孩兒三昧真火,給了鐵扇公主芭蕉扇,也借觀音的手,把紅孩兒送進了靈山。」
「那問題來了。」
林道抬起眼。
「太上老君後來,有沒有去看過紅孩兒?」
天幕里,林道沒有賣關子。
「沒有。」
兩個字落下,普陀山像被人按住了喉嚨。
紅孩兒的臉白了一下。
觀音站在他身邊,手裡的玉淨瓶也停住了。
林道聲音帶著嘆息。
「太上老君一次都沒有去過靈山。」
「一次都沒有去看過那個孩子。」
「不是不想去。」
「是不敢去!」
兜率宮裡,太上老君坐在八卦爐前,手指按住爐沿。
金角銀角跪在旁邊,頭低得不能再低。
他們不敢出聲。
這時候誰出聲誰倒霉。
老君盯著爐里的火,臉上的表情沒有變,可指節已經白了。
不敢去。
這三個字,比前面那些罵他的話還准。
他能去嗎?
不能。
他若去了普陀山,觀音會怎麼想?
靈山會怎麼想?
玉帝又會怎麼想?
更要命的是,紅孩兒會怎麼想?
一個從來沒有見過面的父親,忽然站在他面前,是認,還是不認?
不認,何必去。
認了,道門怎麼辦?
老君閉了閉眼。
他這一輩子算過無數事,偏偏這件事,越算越亂。
天幕里,林道繼續往下說。
「老君怕什麼?」
「怕自己一看到紅孩兒,就忍不住想認他。」
「怕自己一開口,就叫出『兒子』兩個字。」
紅孩兒嘴唇動了動。
兒子。
這個詞從林道嘴裡說出來,他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。
天幕中,林道聲音更低。
「老君坐在兜率宮裡,看著丹爐里的火。」
「那火,和三昧真火是一個路子。」
「他每次看見爐火,都會想起紅孩兒。」
「他會想,那孩子現在在做什麼?」
「有沒有人欺負他?」
「他在靈山吃得好不好?」
「他還會不會偷偷練火?」
「他知不知道,他爹是誰?」
兜率宮裡,八卦爐的火苗跳了一下。
老君喉嚨動了動。
這些話,他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。
可林道像是趴在他心口看。
太准了。
准得讓他連否認都覺得多餘。
他確實想過。
想過紅孩兒站在觀音身後,會不會被佛門弟子看不起。
想過那孩子脾氣沖,會不會又被金箍勒疼。
想過他練三昧真火時,有沒有人能看懂他的路數,有沒有人告訴他哪裡錯了。
更想過,那孩子夜裡會不會問一句。
我爹是誰?
南天門外,孫悟空看著兜率宮方向,臉上少見地沒了笑。
豬八戒也沒開口。
過了好一會兒,豬八戒才小聲嘀咕。
「猴哥,老君這也太慫了吧?」
孫悟空抓了抓臉,聲音發悶。
「慫是慫。」
他頓了頓。
「可俺老孫這次罵不太出口。」
豬八戒看他一眼。
「為啥?」
孫悟空哼了一聲。
「沒爹的人,看不得這種事。」
豬八戒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這話不好接。
平時猴子能罵,能鬧,能把天捅個窟窿。
可這時候,他真不是替老君說話。
他只是看見紅孩兒,就想起自己。
石頭裡蹦出來的猴子,從來不知道爹娘是誰。
沒人認,沒人抱,也沒人給他留一口火。
紅孩兒好歹有一口三昧真火。
可那火越亮,越顯得老君這個爹不是東西。
孫悟空越想越煩,金箍棒在肩上換了個位置。
「這老倌兒啊……」
他罵到一半,又停住。
算了。
今天不罵了。
凌霄殿上,玉帝端著茶盞,臉色又高深起來。
林道這話一出,他先是心裡一跳。
老君一次都沒去過靈山?
這個朕倒是真沒查過。
不對。
朕怎麼能沒查過?
昊天鏡照三界,老君有沒有離開兜率宮,朕當然知道。
玉帝把茶蓋撥了一下,心裡很快順了。
對。
老君不去,正合朕意。
他去了,事情反而麻煩。
他不去,紅孩兒就永遠是善財童子,老君就永遠欠著,牛魔王也永遠低頭。
這才穩。
玉帝想到這裡,臉上越發穩。
朕當年沒逼老君去看孩子,是給他留體面,也是給三界留安穩。
太白金星偷偷看了他一眼。
陛下又是這副表情。
完了。
說書人又說中陛下的深意了。
太白金星心裡發麻,嘴上不敢亂拍。
上次差點拍到馬腿上,這次必須穩住。
天幕中,林道嘆了一口氣。
「諸位,大道無情,聖人高坐。」
「聽起來多威風?」
「可太上老君真的無情嗎?」
「若真無情,他為什麼給紅孩兒三昧真火?」
「若真無情,他為什麼給鐵扇公主芭蕉扇?」
「若真無情,他為什麼要把破火之法告訴觀音,讓紅孩兒活著進靈山,而不是死在火雲洞?」
林道摺扇在桌上點了一下。
「他有情。」
「可他不敢認。」
「這才最可笑。」
兜率宮裡,老君臉皮狠狠抽了一下。
可笑。
是啊。
他自己也覺得可笑。
太上忘情,忘到最後,忘不掉一個孩子。
聖人無漏,無漏到最後,偏偏在紅孩兒身上漏得乾乾淨淨。
他給了法寶,給了火法,給了活路。
唯獨沒給名分。
這算什麼父親?
老君低頭看著爐火,爐中火光映著他的臉,照得他像一下老了許多。
他忽然想起紅孩兒剛出生時的樣子。
小小一團,哭聲不大,臉皺巴巴的。
鐵扇公主抱著孩子,低頭不敢看他。
他當時站了很久,最後只說了一句。
「好生養著。」
多冷的一句話。
現在想起來,老君恨不得回到那一天,抽自己一巴掌。
好生養著?
那是他的兒子。
他怎麼能只說這四個字?
普陀山上,紅孩兒聽著林道的話,眼睛又紅了。
他想恨老君。
可恨到一半,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放。
那個人確實沒有來看他。
可那個人也確實給了他三昧真火。
這口火護過他,也害過他。
讓他威風過,也讓他被人盯上。
紅孩兒越想越亂。
他寧願老君從頭到尾壞得徹底。
壞得清清楚楚,他就能罵,能怨,能把這團火吐到天上去。
可偏偏不是。
老君像是欠了他,又像是護過他。
像是拋下他,又像是在遠處看著他。
這種滋味太難受了。
紅孩兒咬住牙,低聲道:「那他為什麼不來?」
觀音聽見了。
她看了紅孩兒一眼,沒有回答。
這問題她答不了。
因為答案很難聽。
不是不能來。
是不敢來。
天幕里,林道替她說了。
「因為他是太上老君。」
「因為他是道門聖人。」
「因為他不能有軟肋。」
「一個聖人,一旦有了私生子,一旦有了放不下的人,別人就會拿這個人做文章。」
「玉帝會看著。」
「靈山會看著。」
「道門也會看著。」
「紅孩兒從一個孩子,變成一根能捅穿聖人臉面的針。」
林道聲音帶著幾分悲憫。
「所以老君什麼都不能做。」
「他只能坐在兜率宮裡,看著爐火,想那個他從來沒有抱過的兒子。」
「一句『對不起』,在他心裡藏了三百年。」
兜率宮裡,金角銀角身體同時一僵。
來了。
這句話落下來,連他們都覺得喘不過氣。
三百年。
凡人幾輩子都過去了。
對聖人來說,不過是爐中幾爐丹。
可對一個孩子來說,那就是從出生到長大的全部日子。
老君看著火,看了三百年。
紅孩兒等沒等過?
也許等過。
也許沒有。
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該等誰。
老君忽然抬起頭,看向靈山方向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。
金角銀角把頭壓得更低。
他們有種感覺,今天這位老爺,是真的撐不住了。
天幕中,林道一字一句說道:
「太上老君是天底下最強的存在之一。」
「可他連自己的兒子都不敢認。」
「聖人,也不過如此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