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道把摺扇壓在桌上,聲音放得慢了些。
「諸位大佬,老君不敢去看紅孩兒,那紅孩兒後來呢?」
「他在靈山,長大了。」
普陀山上,紅孩兒的手指一下攥住衣角。
長大了。
這三個字聽起來很普通,可落在他耳朵里,卻像有人把他這些年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
他當然長大了。
從火雲洞那個拿火尖槍戳小妖屁股的聖嬰大王,長成了站在觀音身後的善財童子。
可這長大,到底是他自己想要的,還是別人替他挑好的?
紅孩兒不知道。
林道看著天幕,語氣少了些鋒利。
「他不再是號山那個燒人玩火的聖嬰大王了。」
「他學會了念經,學會了修行,也學會了不隨便放火。」
「他跟在觀音後面,像一個真正的童子。」
「安靜,穩重,不再惹事。」
觀音聽到這裡,手裡的玉淨瓶停了一下。
她看了紅孩兒一眼。
這孩子剛來普陀山的時候,哪裡有半點童子的樣子?
不服管,不聽話,金箍扣在身上,還敢瞪她。
佛經念到一半,他能把經卷合上,抬頭問一句。
「念這個有什麼用?能燒人嗎?」
那時候觀音也頭疼。
她想磨他的性子,想把那股妖氣壓下去,也想讓他別再靠一口火活著。
可磨著磨著,這孩子真的不鬧了。
她本該覺得欣慰。
可現在聽林道這麼一說,觀音心裡卻有些堵。
不鬧,是因為懂事了嗎?
還是因為他發現,鬧也沒有用?
紅孩兒低著頭,嘴唇抿得發白。
他討厭這個答案。
可他又沒法否認。
在普陀山,他確實學會了很多東西。
不能亂發脾氣。
不能見人就噴火。
不能因為別人看自己一眼,就提著火尖槍衝上去。
他學會了站在觀音身後,學會了低頭,學會了在羅漢經過時叫一聲師兄。
這些東西聽起來很好。
可有時候夜裡,他坐在蒲團上,總覺得自己少了一塊。
少了什麼?
他說不清。
天幕中,林道繼續說道:
「可他心裡始終有一個洞。」
「他不知道那是誰留下的。」
「他不知道那是父親的缺席,是身世的空白,是從小沒有答案的那個問題。」
「他只是偶爾會覺得心裡空落落的。」
林道停了停。
「可他說不清那是什麼。」
普陀山上,紅孩兒眼睛一下紅了。
對。
就是這樣。
他說不清。
他在火雲洞的時候,也有過這種感覺。
牛魔王喝醉了,拍著他腦袋喊我兒子真有出息。
鐵扇公主坐在旁邊罵牛魔王沒正形。
小妖們圍著他喊大王。
那時他明明很熱鬧,可偶爾看見牛魔王的牛角,又會覺得不對。
為什麼自己沒有?
為什麼自己不像爹?
為什么娘每次聽到他問這個,臉色都變得很難看?
後來到了普陀山,這種感覺更重了。
沒人罵他像不像牛魔王。
沒人問他的火從哪裡來。
也沒人當著他的面提號山。
可越沒人提,他心裡越空。
像有人把問題埋在他胸口,卻不准他挖。
南天門外,孫悟空抓了抓臉,半天沒吭聲。
天幕里,林道摺扇一敲。
「後來有一天,紅孩兒在靈山掃地。」
「他拿著掃帚,從廊下走過去,聽到兩個羅漢在議論。」
林道壓低聲音,學著那種不敢大聲的語氣。
「那善財童子,你知道他爹是誰嗎?」
紅孩兒的肩膀猛地一顫。
觀音看向他。
這件事,她不知道。
至少紅孩兒從來沒跟她提過。
天幕里的林道又換了一個聲音。
「噓,別問。」
「問不得。」
普陀山上,紅孩兒的手指一點點收緊。
指甲陷進衣角里。
他記得。
怎麼會不記得?
那天他拿著掃帚,站在廊柱後面,腳像被釘住了。
兩個羅漢聲音不大,卻每一個字都鑽進他耳朵里。
他當時很想衝出去。
想問一句,你們說什麼?
想問一句,我爹是誰?
可腳動不了。
他怕。
怕他們真的說出來。
也怕他們不說。
更怕他們看見他之後,露出那種「你怎麼聽見了」的表情。
所以他站了很久。
直到那兩個羅漢走遠,他才拿著掃帚往回走。
地上沒有葉子。
他卻掃了一遍又一遍。
林道的聲音落下來。
「紅孩兒沒有追問。」
「可那天晚上,他沒有睡著。」
「他終於明白了。」
「心裡那個洞,是爹留下的。」
紅孩兒低著頭,眼淚從臉上滑下去,沒有聲音。
這一次他沒有抬手擦。
因為擦不乾淨。
那天晚上,他坐在床邊坐到天亮。
他把自己知道的每一件事都想了一遍。
牛魔王為什麼不像他?
鐵扇公主為什麼不讓他多問?
三昧真火為什麼連孫悟空都怕?
觀音為什麼來得那麼准?
為什麼靈山的人說起他爹,只說三個字。
問不得。
原來不是沒有答案。
是答案不能給他。
兜率宮裡,太上老君坐在八卦爐前,手指按住爐沿,半天沒有動。
金角銀角跪在旁邊,頭壓得更低。
他們聽見了。
紅孩兒不是今天才知道疼。
那孩子早就疼過了。
只是在沒人看見的夜裡,一個人坐著,把所有問題咽回肚子裡。
老君喉嚨動了動,想說什麼。
可話到嘴邊,又堵住了。
他說什麼?
說爹在?
可他不在。
說爹不是不想認你?
那他為什麼三百年都不去?
老君忽然覺得胸口空了一塊。
不是被人挖走的。
是他自己三百年裡,一點一點扔掉的。
他以為自己扔掉的是麻煩,是臉面上的污點,是道門不能見光的一樁舊事。
可現在林道告訴他,他扔掉的是孩子問「我是誰」的勇氣。
天幕中,林道嘆了一聲。
「從那天起,紅孩兒不再問自己是誰了。」
「他知道那個答案不會有人告訴他。」
「所以他不問了。」
普陀山上,紅孩兒終於抬起頭。
眼睛紅得嚇人。
他看著天幕,嘴唇動了動,卻沒說出話。
觀音伸手,想按住他的肩。
紅孩兒沒有躲。
可他的身體僵得厲害。
觀音的手停在半空,又慢慢放下。
她忽然發現,自己這麼多年給了紅孩兒很多。
身份,安穩,經文,修行。
可她沒有給他答案。
不是給不了。
是不敢給。
因為答案一旦說出口,普陀山也護不住這孩子心裡那塊傷。
積雷山上,牛魔王抬起頭,臉上的淚早被風吹乾。
他盯著天幕,牙關咬得咯咯響。
紅孩兒不問了。
可他還在問。
他替那孩子問了三百年,也替自己問了三百年。
那個當爹的,什麼時候能看你一眼?
兜率宮裡,老君的手猛地一抖。
八卦爐里的火苗歪了一下。
金角銀角不敢抬頭。
老君看著靈山方向,嘴唇動了好幾次。
最後還是沒張嘴。。